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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落叶,铺满整座皇城。天光澄澈,太阳暖而不烈,本是最安然闲适的时节,可养心殿内,却凝滞着化不开的沉郁。

萧景渊端坐御案之后,堆积如山的奏折摊开满桌,朱笔握在指尖,迟迟未落一字。

笔尖蘸满浓郁墨汁,垂落的墨珠顺着笔锋缓缓滑落,滴在明黄奏折之上,晕开一团漆黑斑驳的墨迹,毁了整页工整的字迹。

他却浑然未觉。

自昨日坤宁宫外伫立良久,听完殿内兄妹温情絮语,那股酸涩偏执、惶恐不甘的情绪,便日夜缠缚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苏珩那句郑重兜底的“随时接你归家”。这成了扎在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拔不掉,磨不灭。

他执掌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朝堂制衡、权谋算计、驭下安民,无一不精。世人皆道大晟帝王心智卓绝、杀伐果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唯独面对沈知微,他束手无策。

他想挽回她。

这个念头,自他幡然醒悟、认清心意的那日起,便日日疯长,如今更是占据了他所有心绪。

可他全然不知,该如何去做。

现在想想对于苏婉凝,他曾经以为自己最爱的是她,可是他们在一起多半是婉凝主动,温柔软语,他自然接受了,他以为这就是深爱,他曾经激烈反抗不娶沈知微,现在自己想想也多半是处于自己被迫的不情愿。

从来没有那个女人像沈知微一样让自己情绪多变,让自己脾气暴涨,让自己如此难以割舍。

作为帝王,习惯了权衡利弊、居高临下、掌控一切。他懂如何安抚朝臣、如何稳固江山、如何制衡朝堂,却唯独不懂如何温柔待人、如何对待一个女子。

从前他对她,只有猜忌、冷待、疏离,从未有过半分纯粹的温柔与偏爱。可是作为帝王,他如何能放下帝王身段,俯身去讨好。他默默想着。

萧景渊蹙眉,随手将朱笔搁置在砚台之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眸望向窗外朗朗日光,眼底满是沉沉迷茫与焦灼。

李德胜躬身立在殿角,将帝王连日的沉郁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暗自唏嘘,却不敢多言。陛下杀伐一生,从未有过这般无措惶然的模样,偏偏全都系在了皇后娘娘一人身上。

李德胜心头一紧,斟酌半晌,才小心翼翼轻声回话:“陛下,您批阅一下午奏折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萧景渊拧眉。

李德胜继续建议到“要不去看看玉瑶公主,公主最近不知在忙什么,怎么来养心殿的次数都少了。”

细碎温柔。

萧景渊起身,“走吧。去看看皇妹。”

***

彼时,瑶华殿内。

玉瑶公主心性纯粹天真,殿内布置清新雅致,无过多华贵金玉,处处摆着花草盆景,清风穿堂,花香浅浅,比之肃穆庄重的坤宁宫、威严冷寂的养心殿,多了几分鲜活。

细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筛洒而入,落得满室温柔柔光,清风穿窗拂过,携着庭前淡淡的桂香,静谧又松弛。玉瑶公主今日身着一袭浅粉菱纹软缎宫装,袖口绣着细碎饱满的白棠花,裙摆缀着极细的银线,微风拂过便轻轻漾开,温柔又娇俏。乌黑秀发松松挽着双环髻,只簪两支小巧莹润的珍珠簪,褪去了皇家公主的华贵矜贵,只剩少女的干净纯粹。

此刻,玉瑶公主正在软榻上的趴着,一双小巧玲珑的玉足闲散悬在半空,随着看得入神的兴致,轻轻悠悠来回晃荡,稚气又娇憨。她怀中紧抱着一卷泛黄线装话本,看得全然沉浸其中,纤白指尖轻缓捻动纸页,动作极轻。

她全然沉浸在话本的悲欢剧情里,任由暖光落在稚嫩的侧脸上,小脸随着情节不停变幻,时而蹙眉鼓腮、杏眼圆睁,满脸义愤填膺,替书中受委屈的女主打抱不平;时而眼尾泛红、水光潋滟,轻轻抿着樱唇悄然叹气,眼底盛满柔软酸涩,一副代入十足、天真烂漫的模样,鲜活灵动得不像话。

就在殿内静谧安然、岁月温柔之际,殿外长廊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太监通传声,骤然划破满室安宁,惊落了窗沿几片轻颤的树叶:“皇上驾到——!”

这一声通报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静瑶殿中。

玉瑶浑身猛地一僵,瞬间从话本剧情里惊醒,心头狠狠一紧,吓得手足无措。她最怕素来威严刻板、规矩森严的皇兄,平日里连偷懒嬉笑都不敢,更别说偷偷藏看宫外禁杂的市井话本,还这般散漫失礼、赤足趴卧。

慌乱瞬间席卷全身,她连忙撑起身子,语速急促又慌张,急急对着殿内宫女喊道:“快!快给本公主穿鞋!皇兄怎么会突然过来!来不及了,快些,不然皇兄定然要训斥我失礼慵懒、不务正业了!”

一时间,殿内宫女尽数慌乱上前,有人慌忙取来锦鞋,有人快速整理凌乱的软榻锦垫,动作仓促,静谧的殿内瞬间变得手忙脚乱。

玉瑶堪堪被宫女扶着穿好鞋袜、端正衣衫,刚从软榻上站稳身形,沉重的殿门便被内侍缓缓推开。一道挺拔玄色身影踏步而入。

帝王周身裹挟着淡淡的威压,眉眼沉淡,不怒自威,顷刻间压下殿内所有慌乱动静。

“皇兄。”玉瑶连忙收敛慌乱,端正身形,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心底依旧怦怦直跳,暗藏心虚。

萧景渊目光淡淡扫过殿内略显凌乱的景象,又落在自家妹妹神色慌张、刻意端正的模样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审视,声线沉缓:“方才慌慌张张,在做什么?”

玉瑶心头一紧,强装镇定,飞快敛去眼底的心虚,扬起乖巧笑意,故作从容地回道:“没、没做什么呀,就是看看书。皇兄快坐,茗香,赶紧上茶!”

她一边吩咐宫女奉茶,一边借着转身的动作,飞快将怀中的话本往身后遮掩藏匿。

此刻她心底慌乱不已,暗自忐忑焦灼。这话本是宫外流传的市井杂书,情爱纠葛直白大胆,皇兄最是恪守规矩,若是被他看见,不仅会狠狠训斥自己,怕是再也看不成了。

可她这点拙劣又慌张的小动作,如何能瞒得过心思缜密的萧景渊。

萧景渊眸色微沉,目光牢牢锁在她刻意遮掩的身后,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素来贪玩好动、最怕读书,平日里让她翻看正经典籍都百般推脱、敷衍了事,今日却偏偏藏藏掖掖,显然是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你在藏什么?”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审视。

玉瑶闻言浑身一慌,像极了偷懒被抓包的孩童,脊背瞬间绷紧,死死攥着话本不肯松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四处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就是闲时翻看的普通杂书,不值一提的。”

她越是慌张遮掩,萧景渊心底的疑虑便越重。他缓步上前,抬手朝着她身后伸出,语气带着几分兄长的温和,却藏着帝王不容推脱的强势:“拿来我看看。”

玉瑶窘迫至极,指尖死死攥紧纸本,纠结犹豫半晌,既不敢违逆威严的皇兄,又舍不得交出心爱的话本,小脸憋得通红。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的畏惧,只能不情不愿地将话本递了出去,小声委屈嘟囔:“皇兄看完可不许笑我,更不许罚我。”

萧景渊接过那卷薄薄的线装纸本,指尖触到粗糙质朴的民间纸页,垂眸看向封面,目光骤然狠狠一顿。

封面字迹潦草直白,毫无章法,几个大字刺眼夺目,猝不及防撞入眼底——《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萧景渊身形微滞,眼底瞬间掠过浓重的错愕,心头猛地一沉。

短短几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让他瞬间呼吸微窒。

他下意识抬手翻开纸页,随意扫过正文,入目便是一段缱绻暧昧的情爱纠葛描写:她神色冷淡,他温柔笑着凑近,低声哄劝,不喝药怎么行。语罢便仰头将苦涩药汁尽数饮尽,不等她反应,温热的面庞便在她眼前渐渐放大,眉眼温柔,步步逼近。

字句直白露骨,缱绻暧昧,全然是民间杜撰的情爱戏码。

萧景渊瞳孔微缩,心头震动又难堪,猛地抬手合上书页,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又气又无奈,眼底满是愠色:“你尚未及笄,年岁尚幼,看不懂世间情爱纠葛,竟敢偷偷翻看这般杂书!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书?”

玉瑶被他骤然严厉的神色吓得心头一颤,连忙垂着脑袋,小手局促地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没、没谁给我……就是我自己找的。”

“还敢撒谎。”萧景渊眸色更沉,语气添了几分威慑,“速速说实话,不然朕便告知母后,让教养嬷嬷日日严加管教,禁你日后所有闲散玩乐。”

玉瑶最怕搬出母后与教养嬷嬷,瞬间慌了神,连忙抬头摆手求饶,眼底带着怯意与委屈:“别别别!皇兄我说实话!你千万不要告诉母后!”

她咬了咬唇,犹豫片刻,终究小声坦白:“……这书是我从皇后嫂嫂宫里顺手拿来的。不过皇兄你千万不要怪皇嫂!真的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偷偷拿走的,不是皇嫂主动给我的!”

萧景渊闻言,眸心骤然微动,心底翻涌的愠色瞬间凝滞,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晦涩心绪。

从沈知微宫里拿的。

原来她也看过吗。

他沉默片刻,嗓音微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你何时与皇后这般亲近了?”

玉瑶听闻此言,立刻抬起头,眉眼真切,认认真真替沈知微辩解:“我和皇嫂一直很亲近啊,只是皇兄平日里忙于朝政,从来不曾留意罢了!皇嫂人特别好,温柔又心善,医术还格外厉害。我从前常年肠胃不适,宫里太医开的苦药喝了无数,始终反反复复断不了根。可皇嫂只替我针灸按摩了几次,便彻底调养好了,许久都没有再复发过!”

少女句句真心,字字维护,满是对沈知微的敬重与喜爱。

萧景渊静静听着,薄唇紧抿,心底五味杂陈。

没想到最开始皇妹对她恶劣,她竟然早已温柔善待他身边最亲的人,默默付出、温柔周全,不曾有过半分恶意。

自己皇妹一个小孩子都发现了她的好,并且相处的这般好,而自己呢?

良久,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语气冷定开口:“此书我没收了。往后不许再看这般杂书,更不许私藏此类话本。”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攥紧手中泛黄的话本,转身便径直离去。

玉瑶瞬间急了,连忙上前两步追着喊道:“皇兄!皇兄你别拿走啊!我还要还给皇嫂的!这是皇嫂的东西!”

可萧景渊仿若未闻,步履沉稳仓促,充耳不闻,玄色衣袍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秋风,转瞬便走出殿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玉瑶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垮着小脸懊恼不已,满心委屈又无奈。

而此刻的萧景渊,攥着手中薄薄的话本,独行在走在宫道上,两侧红墙高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