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请安,沈知微便察觉太后积年隐忧,头疾根深,每逢阴雨劳倦便发作难忍,太医院汤药频进,也只治标难治本。
她本是鬼医谷传人,医者仁心,见不得病痛折磨,更兼太后待她温和宽厚,每隔三四日便亲往慈宁宫,为太后施针缓痛,再以指尖轻按穴位疏经通络。
太后起初只当皇后是闺中偶学些舒缓手法,不曾指望真能起效。可几次下来,那缠了她十几年的头疾竟真的轻了大半,头脑清明,眠食也安稳了许多。老人家心中又惊又喜,对沈知微愈发亲近疼惜,只恨皇帝不知好歹,冷落了这般贤德又有本事的皇后。
这日午后,日暖风轻,慈宁宫内熏着安神的檀香,窗明几净,静谧安适。
沈知微正立在太后软榻旁,微微俯身,一双素手落在太后太阳穴与颈后穴位上,指尖力道不轻不重,沉稳有度。她一身月白宫装,长发高绾,仅一支碧玉簪固定,不施粉黛,眉眼清雅淡然,神情专注认真,连睫毛投下的浅影都安静柔和。
“哀家这脑袋,近些日子可算轻松了,全靠你有心。” 太后靠在软枕上,闭着眼,语气满是舒坦与慈爱,“太医院那些太医,开的方子一大堆,也不及你这几手按摩、几根银针管用。你这孩子,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沈知微唇角微弯,声音轻软平和:“母后言重了,能让您舒坦些,便是儿媳的本分。”
于她而言,治病救人本是寻常,何况对方是太后,更是后宫之中为数不多待她和善的人。
指尖力道均匀,按揉片刻,她又取过一旁温热的药膏,以掌心揉开,轻轻覆在太后额间,暖意渗透肌理。
太后舒服地轻叹一声,正想再开口夸她几句,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而恭敬的传唱声,缓缓传入内殿:
“叙白公子 —— 到 ——”
“叙白公子到 ——”
声音清晰,落进沈知微耳中。
那一瞬间,她按在太后额间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名字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沈知微微微蹙眉,清雅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她自幼在鬼医谷长大,随着师傅到处跑,或许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吧。
太后一听这传唱,原本微闭的眼睛瞬间睁开,脸上立刻漾开真切的欢喜与疼爱,语气都轻快了几分,连忙抬手示意沈知微停下,连声对殿外吩咐:
“快传!快让他进来!”
说着,太后转头看向身旁还带着一丝疑惑的沈知微,拉住她的手,笑着解释,语气里满是亲近与介绍之意:
“你正好见见,这是哀家的亲侄儿,皇帝的亲表哥,刘叙白。”
“他常年在外游历,你们大婚的时候也没有回来,今日巧了,你们也算正式见上一面。”
她收敛心神,轻轻颔首,依着皇后的端庄礼仪,微微侧身而立,素手交叠放在身前,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清雅,笑道“是”。
她静立原地,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门方向。
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逆光缓步而入。
一道月白长衫、身姿清挺的身影,缓步踏入慈宁宫内殿。
阳光从他身后照入,为他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沈知微下意识抬眸望去。
男子一身月白暗纹长衫,衣料质地温润,不张扬,不华贵,却自带一种清贵绝尘的气度。腰束一根同色丝绦,坠着一枚简简单单的白玉佩,行走间玉佩轻晃,无声无息,更显身姿挺拔如竹,清俊如松。
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恍若仙人踏光而来。
他生得极好看。
是那种温润到极致、清雅到入骨、干净到出尘的好看。
眉如远山横黛,修长而清逸,不浓不烈,自带几分书卷气;眼似秋水凝星,瞳仁清澈透亮,温润柔和,望过来时,仿佛含着一汪春日暖阳,没有半分凌厉,没有半分骄纵,只有阅遍山水后的通透与平和。
鼻梁挺翘,唇线清晰,唇角天然带着一丝浅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温雅可亲。肤色是清透的冷白,却不显病态,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有神。
他身姿清挺,肩宽腰窄,步履从容舒缓,每一步都轻而稳,没有半分权贵子弟的浮躁张扬,也没有江湖客的粗粝凌厉,宛如月下清风、山间清泉,往那里一站,便自成一道风景,让满殿的华贵陈设,都瞬间黯然失色。
明明是太后亲侄、皇亲国戚,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骄矜跋扈,反倒像一位饱读诗书、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又像一位不染尘俗、逍遥自在的世外雅士。
清、雅、温、润、俊、逸。
六种气质,在他身上完美相融,浑然天成。
刘叙白缓步走入内殿,声音温润到“给皇姑母请安。”
太后到“免礼,快坐吧,你能来看哀家一次可真不容易。”
刘叙白抬头,目光先落在榻上的太后身上,眉眼瞬间漾开真切的孺慕与暖意,“侄儿这不就来了嘛?”
随即,他的视线,轻轻一转,缓缓落在了殿中静立的那道身影上。
四目相对。
而刘叙白在看清她容颜的那一刻,脚步,也骤然顿住。
那双素来温润平静的眼眸里,猛地掀起惊涛骇浪。
瞳孔剧烈一缩,浑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是她。
真的是她。
他寻了整整五年、念了整整五年、牵挂了整整五年的人。
他走遍山川湖海、求陛下赐婚、愿以一生相守的人。
此刻,竟然就站在他的面前。
刘叙白原本温润从容的步履,猛地一顿,生生钉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周身所有的清雅、淡然、从容、闲适,如同被狂风骤然撕碎,四分五裂。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得像一尊被定住的玉像。
那双素来温润如春水、清澈如朗月的眼眸,骤然剧烈一缩,瞳孔几乎放大到极致。
原本含着笑意的眼底,瞬间被滔天巨浪席卷 —— 震惊、狂喜、不敢置信、慌乱、酸涩、失魂、痴怔……
无数种情绪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与修养,从眼底倾泻而出。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紧接着便乱了节奏。
他甚至忘了呼吸,全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一道身影。
女子一身月白宫装,清雅绝尘,眉眼静美如远山静水,长发高绾,素玉簪点缀其间,不施粉黛,却风华绝代。
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清冷中带着温柔的气质。
那眉宇间淡淡的、与世无争的沉静。
是她!
真的是她!
他在鬼医谷中,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日夜照料、悉心救治、温柔安抚的那个人。
他对陛下发誓、若她愿嫁、便求赐婚、一生独宠、一世不离的那个心上人。
此刻,竟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