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后一个村子报完,他把名册卷好拿在手里,扬声对着众人开口:
“登记全都完事了!现在开始发粮,照着名册顺序来,各村派人统一领取,再分到各家,不许扎堆哄抢!”
郭善话音刚落,人群里当即泛起一阵欢喜的骚动,却没人乱冲乱挤。
方才定下的规矩大家都听进了心里,各村自发凑在一起,商量着派谁去领粮。
李村长劲头最足,当即回头冲大山村的乡亲挥了挥手:“咱们先排好,选出两个稳妥汉子跟我去扛粮!别挤,别抢,人人都有!”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脚底下却按捺不住,往前挪了半步,眼巴巴朝着放粮的方向张望,那副急着拿到粮食的模样,惹得旁边王石头笑出声。
“李村长,方才登记的时候你抢第一,领粮还抢,当心把你名字记到册子上罚粮!”
李村长嘿嘿一笑,也不害臊:“这不村里老小都等着呢,好些娃娃连着两天没吃饱,我心里急啊。”
郭善安排好的后勤人手已经推着粮袋过来,粗麻布口袋堆得整整齐齐,谷香混着杂粮的气息飘散开,勾得不少饥肠辘辘的百姓悄悄咽着口水。
“按名册顺序来!”郭善站在粮堆旁,声音清亮。
“领粮的人报上村名,我们核对人数,发完由村里主事自行分下去,每户分量均等,不许私自克扣,若是回头查到谁私吞乡亲口粮,立刻逐出队伍!”
负责掌秤的汉子应声点头,秤砣起落,一声声报着数目。
最先轮到大山村。
李村长带着两个青壮上前,报出人数,掌秤的人麻利地称好粮食,一袋袋递过去。
沉甸甸的粮袋扛在肩头,李村长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布袋,指尖碰到干爽的粮食,脸上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处。
“有粮了,咱们大山村,这回有粮了!”
他低声念叨一句,转头招呼同来的两人,小心扛着粮食往本村人的方向走。
等候的村民看见粮袋,纷纷围上来,低声欢喜地说着话,孩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粮食。
接着是杏花村。
王石头做事利落,提前分好了份额,粮食一拿到手,立刻招呼妇人帮忙,按户分匀,还特意先挑出一部分,单独留给村里几个体弱的老人和吃奶的娃娃。
西山村的周德山领粮的时候,特意跟郭善提了一句村里的伤号。
郭善记在心上,吩咐后勤额外多拨出一份粗粮,补贴给养伤的汉子。
一个村子接着一个村子,有序上前,称重、交割、运回。
夕阳缓缓往下沉,暖融融的光铺在营地之间。
先前一路逃荒、满面愁苦的百姓,手里分到属于自家的那份口粮,眉眼慢慢舒展。
没有厮杀,没有哄抢,只有稳稳当当的粮食,看得见的安稳。
郭善拿着登记册,在一旁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查看,遇到有人不懂怎么分粮,便轻声提点两句。
他心里默默盘算,今晚安顿妥当之后,明日一早还要安排各村青壮排班巡逻,再把屯田授田的事,慢慢跟众人细说。
晚风掠过,到处都是低声的道谢与闲谈。
漂泊许久的一群人,终于在这一刻,真切抓住了一点活下去的盼头。
暮色彻底沉下,营地各处陆续燃起篝火,炊烟一缕缕升腾起来,混着杂粮独有的清香,在晚风里漫开。
连日逃难,家家户户都是紧巴巴省着口粮,一顿稀粥都要兑上大半清水,老人孩子常常饿得夜里睡不着。
今日领回新粮,所有人心里都松了那根紧绷的弦,整个营地热闹得如同过年一般。
沈老太捧着刚领回来的杂粮,脸上笑出了褶子,手脚麻利地淘洗磨碎,指挥儿媳妇又掺上一点野菜,加水揉成一个个圆敦敦的窝窝头,架在柴火上蒸熟。
热气腾腾的窝窝头出锅,表皮带着焦香,扎实顶饱。
一家人围坐在篝火旁,沈老太把窝窝头挨个分到每个人手里。
温热的窝头握在掌心,咬上一口,杂粮的醇香填满口腔。
一路颠沛,风餐露宿,这是许久以来,头一回踏踏实实吃上一顿饱饭。
沈安平捧着窝头,大口啃着,眼底发亮:“奶,这窝头真香!”
沈老太看着儿孙吃得香甜,心里熨帖,一边叮嘱慢些吃别噎着,一边轻声叹道:“难得这么踏实,若是往后到了南边,有田地,年年都能吃上这样饱饭,那就真的是好日子了。”
火光跳动,映在每一张带着倦意却舒展的脸上。
不远处,其他村落也是同样景象。
李村长家里,大山村的乡亲围着篝火,啃着窝窝头,低声说笑,孩童吃得两颊鼓鼓,再也没有往日饿肚子的哭闹。
杏花村王石头那边,妇人围在一起,一边分剩下的粮食,一边念叨着归附之后的安稳。
西山村周德山也让家人把细粮单独留给那几名受伤的青壮,让他们好好养伤。
没有警哨惊扰,没有山贼来袭,没有明日不知粮在何处的惶恐。
这一夜,整个归附的流民营地,人人腹中饱暖,心头安稳,像是在苦熬的乱世里,偷来了一个短暂又珍贵的年节。
郭善巡夜路过,听见各处传来的说笑声,脚步放缓,嘴角微微扬起。
父亲的计策,今日算是初步见效。
百姓所求从来不多,不过一顿饱饭,一份可期的田地,一处不再漂泊的安身之所。
裴律和沈福宝坐在稍远一些的篝火旁,特意离喧闹的人群远了几分。
沈福宝手里捧着温热的窝窝头,小口慢慢啃着,目光时不时望向不远处热闹的人群,神色安静。
裴律坐在她身侧,手里也捏着一只窝头,吃得很慢,大半心思都不在吃食上。
柴火噼啪爆出细碎火星,将他半边脸衬得明明暗暗。
他方才静静看完了白日里登记、发粮的全过程,又听着周遭村民一句句感念主公、感念口粮的话语,心底思绪翻涌。
“今天这一出,倒是漂亮。”
裴律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侧的沈福宝听得见:“一个郭善,登记造册、立规矩、放粮食,简简单单,就把好几村人的心拢住了。”
沈福宝抬眼看他,轻声问:“夫君不看好他们?”
“不是不看好,是看得明白。”
裴律咬下一小口粗面窝头,慢慢咽下,眸色沉沉:“乱世之中,人心最是廉价,也最值钱,这些流民所求不多,不过一口吃的、一块能落脚的地,他们抓住了这点。”
他抬眼望向营地中央,郭善正带着几个护卫慢慢巡夜,少年身姿挺拔,有条不紊。
“今日一袋袋粮食发下去,许诺将来授田安家,从今往后,这些村子便以她为主了。想再把人拉出来,难。”
沈福宝沉默片刻,轻轻道:“可大家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跟着他们能吃饱,也不算坏事,而且,他们是真的能拿出粮食。”
就这一点,在这样的世道,多少人否办不到。
裴律侧头看了看妻子,眼底柔和几分,随即又恢复了冷静的思忖:“于普通百姓而言,自然是好事,可我要走的路,和他们不一样。”
他攥了攥手里剩下的窝窝头,指尖收紧。
他本打算慢慢收拢人手,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争一份前程。
可今日这一场发粮,直接截断了他原本的打算。
人心一旦依附,再想撬动,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咱们现在人少,底子薄,硬碰硬万万不可。”
裴律低声盘算:“先继续跟着队伍走,静观其变,看看他们整编青壮、布防行军究竟是什么章法,看看他们,还有多少后手。”
“若是日后真的机会来了,我自有安排,若是没有,咱们也能保全自身。”
沈福宝点点头,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啃着窝头。
她对争霸天下一点兴趣都没有,什么招兵买马、割据一方、逐鹿天下,听着就劳心费神,凶险重重。
她心里真正惦记的,只有气运。
只要气运足够,系统就能正常使用,日子就能顺顺当当,衣食不愁,无病无灾,安安稳稳过上好日子。
远处的欢声笑语源源不断,满是归附的欢喜。
同一片篝火夜色下,别的人为一顿饱饭满怀期待,唯独这一对夫妻,心里藏着另一重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