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时局动荡,全村都在筹备南迁,谁也没有余力操办盛大婚事。
裴律与沈福宝的亲事,没有吹吹打打的锣鼓,没有繁复的聘礼嫁妆,一切都从简行事。
沈家出面买了不少邻里乡亲家的蔬菜,裴律又进山打了不少野鸡野兔,拼凑出十来桌席面。
就在裴律自家的院子里摆开桌椅,请上村里的乡邻吃顿喜酒,就算礼成,把婚事办了。
沈家这边也只求尽快把事情落定,免得夜长梦多,流言再起,对什么排场也不做计较。
成婚这日,天刚蒙蒙亮,就有妇人过来帮沈福宝梳妆打扮。
沈福宝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布衣裳,脸上敷了脂粉,可眉眼间半点新娘子该有的欢喜都没有,只有一层沉沉的郁色。
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家里看管得严,她逃不出去,只能硬着头皮走上这一步。
院里人声喧闹,宾客陆续到来。
村里人三三两两落座,桌上摆着炖野鸡肉、炒时蔬,算不上丰盛,可乱世之中,能吃上这样一桌,已经算是难得。
不少人一边吃着席,一边私下窃窃私语。
“虽说办得简单,好歹婚事算是定下来了。”
“就是不知道福宝这心里,到底愿不愿意。”
“之前那些闲话,如今人都嫁过来了,往后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李胜云也来了,坐在角落,安静地喝着酒,目光淡淡扫过堂上的新人。
他没有上前道贺,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止一次幻想着他和福宝的婚礼,没想到物是人非,福宝成亲了,新郎却不是他。
张道长和沈冬阳也被请来了,村里人都请了,略过他们太失礼了,沈冬阳坐在席间,全程尽量避开村里人的视线,浑身都透着一股避之不及的别扭。
沈七七则时刻留意着沈福宝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当众闹出什么幺蛾子。
裴律一身干净红色礼服,面上温和有礼,应付着前来道贺的乡亲,俨然就是幸福的新郎模样。
拜堂的仪式草草走完。
沈福宝垂着头,盖着红盖头,谁都看不见她的表情。
礼成,宾客纷纷举杯道喜,笑语喧哗填满了整个裴家小院。
所有人都觉得这场仓促的婚事落地,往日的流言风波、是非纠葛尽数尘埃落定,往后沈福宝安分守己做人妻,两家安稳,村里也再无闲话可传。
唯独心思细腻、一直紧盯沈福宝的沈七七,心头的不安半点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重。
今日的沈福宝,太安静了。
往日的她,受一点委屈便会哭哭啼啼、示弱卖惨,稍有不顺心就眉眼带怨、处处表露不甘。
可今日拜堂、受贺、入新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温顺得过分,平静得诡异。
更让她在意的是身形。
沈福宝今日穿着宽松的大红喜衣,本就遮身藏形,可沈七七日日见过她的模样,熟悉至极。
她分明能察觉,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往日圆润富态、略显丰腴的沈福宝,竟悄无声息瘦了一圈,整个人看着单薄了不少。
这份反常的安静与消瘦,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喜宴在外头热热闹闹进行,帮忙的邻里、往来的宾客都聚在院中吃喝说笑,新房里空无一人,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大红喜烛静静燃着,映得满室喜红,衬得人心头发慌。
沈七七趁着无人留意,踮着脚尖,偷偷溜进了新房。
屋内窗门半掩,光线柔和,铺着红褥子的婚床上,沈福宝端正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头,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没有新娘子的娇羞忐忑,没有委屈不甘,更没有半分新婚的模样,死寂得吓人。
沈七七放轻脚步走上前,温声试探:“福宝,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端点吃的吧?忙活了一上午,一口东西都没进呢。”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问话落下良久,端坐的人影纹丝不动,沉默得诡异,没有丝毫回应。
沈七七心里的疑惑瞬间沉到谷底,越发不安。
她再次轻唤一声,见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沈福宝的胳膊。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直静坐不动的“沈福宝”身形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呆滞里骤然惊醒。
一阵轻微的晃动过后,头上原本压得稳稳的大红盖头,顺着肩头轻轻滑落。
鲜红落地,骤然露出一张青涩怯懦、带着几分懵懂木讷的小脸。
哪里是沈福宝。
分明是沈家二丫!
沈七七瞳孔骤缩,心头惊雷炸响,声音都带着颤:“二姐?你怎么在这?沈福宝呢?!”
她连声追问,目光快速扫过整间新房,红帐、喜床、窗沿角落,空空荡荡,再无第二个人影。
真正的沈福宝,不知所踪。
可眼前的二丫,状态格外不对劲。
她双眼空洞木讷,眼神涣散,像是浑浑噩噩、没彻底醒神一般,呆呆坐着,身子僵硬,任凭沈七七厉声质问,脸上没有丝毫慌张,也没有半点辩解的意思。
不论沈七七怎么问,她都一动不动,仿佛听不懂人话,对外界的所有声音都毫无反应。
新房里死寂得可怕。
红烛灼灼,映着满室喜庆的艳色,偏偏衬得这一幕荒诞又阴森。
沈七七瞬间全部想通了。
难怪今日拜堂全程,新娘垂首低头、一言不发、温顺得过分诡异!
难怪她身形看着微瘦、气场全无、安静得吓人!
从始至终,拜堂成亲、接受全村祝福、踏入裴家新房的新娘子,根本不是沈福宝!
沈福宝早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控住了二丫,让二丫替她走完了整场婚礼。
沈七七压稳心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慢悠悠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主桌沈老太身侧。
她俯下身,贴着沈老太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耳语了几句新房里的惊天变故。
不过短短数语,方才还端坐席间、面色安稳慈祥的沈老太,脸色瞬间煞白,血色尽褪,浑身猛地一僵。
眼底的从容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慌与震怒。
老太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荒唐、胆大包天的事!
调包新娘、当众逃婚、戏耍两家人、愚弄全村人!
沈老太心脏突突直跳,气得手脚发麻,却深知此刻万万不能露半点破绽。
她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不动声色地压下脸上所有失态,随口找了个如厕的由头,沉着脸起身,顺势抬手,将桌边三个儿媳一并唤走。
一行人步履匆匆、沉默紧绷,齐齐离了宴席,快速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主桌骤然空出一片位置,瞬间引来了席间一众闲人的注目。
爱挑刺的李婆婆当即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浓浓的挖苦与酸意,高声打趣:“啧啧,你们快看沈老太好大的谱!偌大年纪,上个茅房还得前呼后拥,使唤三个儿媳妇跟着伺候,真是架子十足!”
旁边看热闹的妇人听了,忍不住笑着回怼:“你要是有福气,也能使唤你家儿媳妇伺候,没人拦着你。”
李婆婆立马拔高声音辩解,一脸不以为然:“切,我可不当那种恶婆婆,折腾晚辈伺候自己,我可做不出这种事!”
几句闲话打趣,轻飘飘落在席间,引得周围众人一阵哄笑。
所有人都只当是沈家老太太摆长辈架子,无人知晓这看似排场十足的离场背后,是沈家天塌地陷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