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院外看热闹村民的议论声尽数隔绝在外。
正房之内,沈老头端坐在主位,抬手示意裴律落座。
裴律不敢托大,恭敬地选了桌子最末尾的位置坐下,与沈老头遥遥相对,沈家其余人则分坐桌子两侧。
沈七七接过沈老太递来的茶壶,先给主位的沈老头斟上一杯热茶,随即又绕到桌子对面,给裴律也倒上一杯。
杯中茶汤色泽微微有些浑浊,是家里寻常的粗茶。
裴律却半点不在意,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沈七七微微颔首:“麻烦三丫妹妹了。”
他言语柔和,举止得体,一举一动都透着君子气度。
沈七七在一旁看着,心底暗自点头,这裴律的气度,确实远胜寻常乡间少年。
沈老头目光扫过桌上摆放的几样礼品,心里早已猜出对方来意,却依旧按着乡间提亲的规矩,缓缓开口问道:“裴小子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事情?”
裴律闻言,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郑重起来,不再是方才那副闲谈的模样。
屋内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是来向福宝妹妹求亲而来。”
沈兴泰刚跨进正房,就听见裴律这番话。
连日为沈安宝梦魇心魔一事压在心头的烦闷,霎时间又添了一重堵得慌。
他对裴律知之甚少,这还是二人头一回正式碰面。
往日只听林氏零碎提过几句,万万没料到,这个漂泊来村的少年,竟然会盯上自家女儿沈福宝。
跟在他身后的沈福宝抬眼望见裴律,眼眸骤然一亮。
裴律这段时间时常不见踪影,到处外出奔走,害得她好些日子都没能靠近,吸不到半点气运,心里空落落的,连带着平日里做事都觉得提不起精神。
满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父女二人身上。
沈老头目光落在沈兴泰身上,语气平静:“兴泰,来得正好。裴小子今日登门,是要求娶福宝。”
沈兴泰面色沉沉,心底五味杂陈。
他本就盘算着要给福宝寻一户家底殷实的人家,裴律孤身一人,家世底细一概不明,虽说看着气度不凡,可乱世之中,空有样貌谈吐顶不了吃食与安稳。
可眼下一屋子人都在,还有裴律本人端坐席间,他也不好当众直接翻脸回绝。
更别提他看到女儿 沈福宝偷偷抬眼,目光望向裴律,眼里满是少女的期许,裴律看向女儿也是温柔和气,好一个郎有情妾有意。
一边是女儿的心意,一边是自己的顾虑,沈兴泰瞬间陷入两难。
裴律见二人进来,微微欠身,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见过三叔。”
屋内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下来。
沈七七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裴律敢当众提亲,把事情摆到台面上,便是拿捏住了世道人情。
不过这裴律可真有本事,硬生生把李胜云这个官配男主挤掉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应对沈福宝的那些男颜知己。
沈老头轻轻咳嗽一声,打破这沉闷的氛围:“裴小子,你既有这份心意,不妨说说你的打算。”
裴律抬眼,神色郑重,缓缓开口,准备道出自己的考量。
裴律闻言,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朝沈老头与沈兴泰各拱了一礼,声音沉稳:“回老太爷、三叔的话,小子孤身流落至此,确实家底单薄,比不得村里殷实人家。”
“但小子对福宝妹妹是真心求娶,往后必定一心一意待她,绝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乱世里头,金银财帛未必靠得住,靠得住的是人心和本事,小子虽无恒产,却有一身力气、几分算计,但凡家里有事,绝不让福宝妹妹独自担着。”
裴律迎着满室众人的目光,神色坦荡又诚恳,缓缓开口补齐了自己的来意:“我早便许诺过福宝妹妹,来日定以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只是如今世道大乱,四处动荡,镇上媒婆四散流离,我走遍周遭都寻不到一个正经媒人。万般无奈,只能不顾礼数,亲自登门,诚心求娶。”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道出了自己的难处,也暗证了自己早有迎娶沈福宝的心意,并非临时起意、随意敷衍。
屋里沈家的长辈闻言,神色都悄然松动几分。
乱世不比太平年岁,繁文缛节本就难以周全,亲自登门求亲,反倒更显真心。
沈兴泰脸色依旧沉凝,心里的顾虑半分未消,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话说得恳切,席间几个妇人脸上都松动了几分。
尤其是李翠翠和王小花,坐在侧边,听着裴律这番肺腑之言,心底不由得暗暗羡慕。
两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心里都在暗自感慨:这般谈吐气度、又肯这般用心对待姑娘的少年,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怎么偏偏就看上了三房的福宝,不是自家的闺女呢。
李翠翠悄悄扯了扯王小花的衣袖,眼底满是惋惜。
若是能有这样一个贴心靠谱的儿婿,便是少活几年,她们也是甘愿的。
沈福宝站在父亲身侧,听得心头火热,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裴律,只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裴律这般重情重义,身上的气运定然更加浓厚,只盼着能早日和他定下来,日日近身汲取气运,等她吸完了,一定会给他守上几个月孝再去找别人,也好全了他的一番心意。
沈老头捻着胡须不置可否,目光却暗暗打量着裴律的言行举止。
沈兴泰却没那么好糊弄,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裴小子,你这话说得漂亮。可福宝自小在村里长大,爹娘都在跟前,你让她跟你一个外乡人走,往后天南地北,叫我们做爹娘的如何放心?”
话里话外,已是隐隐有了回绝的意思。
沈福宝站在父亲身后,听出父亲话里的冷淡,心里一急,忍不住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角。
沈兴泰却只当没察觉,目光依旧落在裴律身上。
裴律不慌不忙,微微躬身:“三叔顾虑的是,小子不敢说带福宝妹妹远走高飞,只求能在村里安身立命,若三叔信得过,小子愿在村里置产扎根,日后就在福宝妹妹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三叔随时能看着。”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微微变了变。
沈兴泰没料到他会说出“在村里扎根”的话来,一时倒不好再拿外乡人说事,只皱着眉道:“你说扎根就扎根?乱世里田地房产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也不值钱,你拿什么扎根?”
裴律抬头,目光坦然:“小子这些年攒了些积蓄,虽不算多,置几亩地、起两间屋还是够的,往后日子怎么过,全看小子肯不肯下力气。”
沈兴泰还想再说,沈老太却先开了口:“兴泰,人家孩子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也别急着回绝,今日天色不早,先让裴小子回去歇着,这事容咱们家再商议商议。”
沈兴泰面色沉了沉,终究没再当众驳长辈的面子,只含糊应了一声。
裴律会意,起身告辞,临走前目光轻轻掠过沈福宝,唇角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沈福宝脸颊一热,慌忙垂下头去,心口却跳得厉害。
送走裴律,沈家大门重新关上。
沈兴泰沉着脸把沈老头拉到一边,低声道:“爹,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一个外乡来的破落户,嘴皮子再利索也顶不了饭吃,福宝嫁过去是要吃苦的。”
沈老头吸了口旱烟,半晌才开口:“人倒是个周正的,说话办事也稳当,桃儿说这孩子以前也是个读书上进的,乱世里头,知根知底才敢托付闺女。”
他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扎根田地,日日与庄稼泥土为伴,心底最是敬重读书之人,一辈子的遗憾便是未曾识文断字,因此对知书达理的后生,天生多了几分偏爱与包容。
话音未落,外头院门忽然又被人拍响,传来急切的声音:“沈老哥,出事了!山口那边放哨的兄弟回报,说山下来了一大拨流民,少说上百人,正往咱们村这边来!”
屋里众人脸色齐齐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