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二避开那些双目赤红的青壮年,顺着街巷的边角,快步朝着南边的书院方向奔去。
时不时有流民撞过来,沈老二只能侧身避让,不敢与人发生半点冲突。
越靠近书院,喧闹反而稍稍淡了几分,可一股不祥的预感死死攥住他的心。
书院的大门早已被撞得歪歪斜斜,两扇木门裂开大大的口子,门匾歪挂在门框上,上面蒙着尘土。
院内一片狼藉,书架翻倒,书卷散落一地,不少桌椅被劈成柴火,地上残留着打斗的痕迹。
院内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沈老二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快步跨进院门,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呼喊:“大哥!大哥!”
四下只有风吹过残破窗棂的呜呜声响,没有半点回应。
他挨个查看厢房,屋子全都被翻得乱七八糟,箱笼被撬开,被褥扔得满地,里面早已人去屋空。
就在沈老二心凉彻底,以为大哥和侄子早已遭了流民毒手、凶多吉少之际,书院死寂的后院里,骤然传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那声响压抑又短促,混在街面漫天的哭喊砸抢声里,几乎难以察觉,却精准落进了心神紧绷的沈老二耳中。
他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摒弃所有杂念,不敢迟疑,压低身形快步穿过后院长廊,循着声响飞速查去。
后院荒草萋萋,废弃的木桌竹筐歪倒一地,冷清得吓人。
可刚转过雕花月洞门,一道黑影骤然迎面扑来!
风声呼啸,一根粗壮坚硬的实木棍棒带着拼死的力道,直直朝他身上砸来!
沈老二久经农活、身手矫健,又一路警惕万分,危急关头腰身猛地一拧,堪堪险之又险避开重击。
棍棒擦着他的肩头扫过,重重砸在身后的土墙上,震得尘土簌簌掉落。
他抬头定睛望去,瞬间怔住。
握棍而立、浑身紧绷、双目赤红、浑身透着拼死狠劲的人,正是自家大哥沈兴旺!
往日里温文读书、斯文败类的读书人,此刻早已没了半分书卷气。
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脸上布满灰尘血痕,手背胳膊全是用力绷紧的青筋,双手死死攥着木棍,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誓死护家的野兽,眼底满是戒备与杀气。
方才他听见院外脚步声,误以为是闯院劫掠的流民,根本来不及分辩,直接出手搏命。
四目相对的刹那,所有的杀意与紧绷瞬间崩塌。
沈兴旺死死盯着眼前满身锅灰、狼狈落魄,却无比熟悉的身形,愣了足足一瞬。
当看清二弟眼底焦急真切的模样,确认不是流民,不是恶人,是家里来的亲人!
沈兴旺紧绷的身子猛地一软,手中的木棍“哐当”砸落在地。
连日积压的恐惧、绝望、死守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二弟!你、你怎么来了!”
沈老二心头大石骤然落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急声追问:“大哥!安文呢?你们都还好吗!”
后院暂时安稳,可墙外依旧是震天的嘶吼打砸声,乱世的凶险,从未远离分毫。
“安文受伤了,我把他安置在最里面的屋子了”
他侧过身子,抬手示意深处的厢房,眼底满是焦灼与无力:“前日流民刚开始作乱,街上人人奔逃,我们来不及撤走,安文年纪小,被慌乱冲撞的人群推倒,磕伤了腿,如今走不了路,一直发着低烧,我不敢出去也不敢出一点动静。”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两人连日的煎熬。
沈老二心口一紧,又疼又急,顾不上喘息,当即抬步就往最深处的厢房走去。
破败的书院厢房门窗紧闭,缝隙里堵满了破旧布条,就是为了挡住声响、遮住人影。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沈兴旺连忙追上两步,压低声音急切询问,“村里……村里还好吗?流民是不是全都冲过来了?我们被困在这里,半点消息都传不出去!”
沈老二一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边沉声道:“安县彻底封城了,数万流民全数四散,周边村镇全都乱了。村里提前有准备,暂时安稳,我是特意赶来接你们回家的。”
话音刚落,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流民粗野的喝骂,直直朝着后院方向逼近!
沈老二根本来不及进屋细看沈安文的伤势,生死关头,容不得半点拖沓。
他抬手一把扯下自己随身裹着的破旧布包,里面裹着一路备用、更加破烂污脏的粗布衣裳,是他来时家里特意多备的伪装。
他反手将布包塞给身旁的沈兴旺,语速极快、字字急促:“大哥,快!赶紧换上这身破衣服!脸上、脖子上全部抹上灰,越脏越破越好!”
沈兴旺一愣,随即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唯一的活命法子。
“咱们没时间耗在这里!”沈老二眼神凌厉,压着声音急道,“等你们换好,咱们还要去找老三他们,人齐了马上冲出镇子回村!一刻都不能多留!”
沈兴旺不敢耽误,抓起破衣就往身上套,胡乱扯烂边角,又抓过墙角尘土、墙灰,狠狠往脸上脖颈上抹。
沈老二也拿着破衣往沈安文身上套,除了避开腿上伤口处,其他地方全部抹上了泥巴。
原本清俊的少年面容瞬间变得灰黑脏乱,看不出半点读书人模样,活脱脱一个逃难乞儿。
连日担惊受怕、缺粮少食,沈兴旺早已饿得头晕腿软,浑身虚飘无力,根本撑不住长途赶路。
眼下救人寻亲要紧,沈老二当机立断,俯身稳稳背起腿伤无法行走的沈安文。
少年伤得不轻,连日低烧虚弱,趴在二叔背上安安静静,只紧紧攥着衣襟,咬着牙强忍疼痛,一声不吭。
沈兴旺虽然饿的要死,但还是走在前面替两人探路。
一家三口尽数压低身形、佝偻脊背,满脸泥灰、衣衫破烂,看上去和街边无数流离失所、苟延残喘的灾民别无二致。
院门虚虚掩上,几人不敢迟疑,趁着一拨流民呼啸路过的混乱空档,悄无声息汇入杂乱的人流之中。
街上依旧乱象滔天。
遍地碎瓦烂木、打翻的货担、撕裂的布匹,随处可见瘫坐哀嚎的百姓、互相争抢吃食的流民。
人人面色麻木赤红,眼里只剩饥饿与疯狂。
沈老二脊背紧绷,稳稳托着背上的沈安文,步伐不快不慢,刻意压出逃难之人疲惫拖沓的模样。
沈兴旺全程垂着头,眼神却锐利警觉,余光飞快扫过四周,避开成群结队、眼神凶悍的青壮年流民,专挑人流密集、看着落魄老实的人群夹缝穿行。
沈老二紧随身侧,一手虚虚护着虚弱的大侄子沈安文,一手死死攥紧拳头,心神高度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