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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光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影子,萧珩跟在郭恒身侧,一路避开往来的流民,往登记的帐子走。

林管家跟在后面,时不时左右张望,对营里的一切默默的打量着营地。

“郭大人,你带着他们来后勤做什么?”

一道清泠的声音横插过来,沈冬阳刚追剿逃匪回来,衣摆沾着泥污,袖口、衣襟上还溅着点点暗红血渍,头发上缠了不少干枯草叶,整个人看着风尘肃杀。

郭恒抬眼瞧见他这副模样,下意识皱紧眉头:“你这是去干啥了?怎么搞得这样狼狈?”

“我刚从山里追剿逃匪回来,埋汰点不是正常?”

沈冬阳翻了个白眼,语气随意:“本来打算先寻地方洗个澡收拾一下,不然我这一身血污去见七七,还不得把她吓坏了。”

说着,他目光一转,落在郭恒身后的萧珩和林管家身上,微微挑眉:“还有你身后这俩人,你家亲戚啊?”

沈冬阳盯着萧珩细看两眼,越看越眼熟,片刻后恍然记起来——这不就是之前在黑石隘山寨救出来的人质吗?

当时土匪被打散,这批人质领了干粮就该上路了,怎么到现在还没离开营地?

“他可不是我家亲戚,他是你家亲戚。”郭恒淡淡开口。

“郭大人还没睡觉就说梦话了?”

沈冬阳失笑反驳:“怎么着就成我亲戚了?”

一旁的萧珩心里一紧,连忙拱手,语气恭谨:“郭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与这位统领素不相识,素无往来,如何能是亲戚?”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位就是义勇军里出手狠厉的沈统领,当初也是对方从匪窝救下自己,这人可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郭恒却没有说笑的意思,神色平静,缓缓道出实情:“是真的,他是衡王世子萧珩,你说跟你有没有关系?”

“那跟我……”沈冬阳本想脱口说毫无干系,话到嘴边猛地顿住。

他脑子里骤然闪过景仪先前和他说过的身世,他的本姓,好像也是萧。

沈冬阳愣在原地,神色微怔。

郭恒看着他这副模样,适时补了一句,声音清晰传到几人耳中:

“萧世子,你面前这位,是大乾嫡皇子萧决,按皇室的序齿来算,他是你的堂弟。”

话音落下,周遭一下子静了几分。

萧珩瞳孔微缩,怔怔看向面前满身血污草屑的沈冬阳。

衡王府虽败落,可皇室谱系他自幼熟记,萧决这个名字,他听过。

萧珩神色骤变,下意识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那就是个名字而已,他不是刚出生就……”

话卡在喉咙里,后面的话他没有径直说出口。

他原本想说,那只是个没活过满月的婴孩,早就夭折了。

当年这件事在皇室内部不算秘闻,若非先帝执意,特意下旨将他录入玉牒、单独修了一座小坟,这样一个早早离世的稚子,根本不会拥有正经序齿与名字。

沈冬阳挑了挑眉,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未擦干净的暗色污渍,淡淡接过话头:“想说我早就死了?”

萧珩被他直接戳破心思,面颊微热,连忙收敛神色,拱手道:“臣不敢妄议,只是族谱所载,当年嫡皇子萧决降生数日便夭折,朝野上下人人都是这般听闻的。”

林管家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夭折的皇子,活生生站在眼前,一身血污草叶,做了义勇军的沈统领,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惊天大事。

郭恒在一旁静静看着,缓声解释:“当年是一场瞒天过海的局,真正的小皇子被人暗中换走,对外只宣称夭折下葬,避过了宫里的祸事,这么多年,他一直以沈冬阳的身份活着。”

萧珩怔怔望着沈冬阳。

眼前这人,杀伐利落,孤身追入深山清剿逃匪,一身悍气,哪里有半分皇室皇子该有的温润模样。

沈冬阳嗤了一声,语气随意,没有半点皇家贵胄的架子:“什么皇子不皇子的,我早就习惯沈冬阳这个名字了,萧世子,按族谱算,咱们确实是堂兄弟,不过你不必拘谨,在义勇军里,只论差事,不讲宗室辈分。”

“是。”

萧珩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郑重应下:“我只求在此安稳度日,出力换一口吃食,不再奢望别的。”

“行。”

说完,他又想起自己一身狼狈,不再耽搁,对着郭恒挥了挥手:“我先去寻地方洗漱换衣裳,回头有空再说。”

萧珩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久久没能回神。

谁能想到,两次救他性命、这支队伍里最厉害的沈统领,居然是他族谱上的堂弟,那个早已被认定夭折的嫡皇子。

林管家悄悄凑到萧珩身侧,用气音小声道:“公子……这可真是天大的变故。”

萧珩闭了闭眼,心底五味杂陈,低声叹道:“世道茫茫,真是世事难料。”

待沈冬阳的身影走远,萧珩依旧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转头郑重看向郭恒,低声求证:“郭大人,他真的是萧决?那位早夭的嫡皇子?”

郭恒神色笃定,淡淡应声:“当然。你不信我,总该信景仪吧?”

他郭恒是朝廷外臣,或许会有讯息偏差、受人蒙骗,可景仪不一样。

景仪身居宫中多年,是先帝与后宫近侍,深谙宫闱所有秘辛。

当年嫡皇子萧决夭折一事,是宫里轰动一时的大事,内里弯弯绕绕、真假虚实,根本瞒不过贴身侍奉的景仪。

萧珩瞳孔微缩,脱口惊道:“景统领也在这里?!”

他是真的彻底震惊了。

景仪乃是帝王近侍、宫内重臣,就算落魄了又怎么会屈身混迹在一支乱世流民义勇军中?

郭恒看着他满脸错愕的模样,不由得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不知道?你前后被我们义勇军救了两回,怎么连景仪都不曾见过?”

按道理说,景仪、关弘之皆是军中核心骨干,往来巡查、打理军务频繁,两次身陷匪窝被队伍搭救,理应有所耳闻,甚至偶遇才对。

萧珩闻言脸颊微微发烫,面露几分汗颜与窘迫。

他轻声解释:“上一次被救下后,我只匆匆领了干粮,便带着林叔匆匆赶路,根本不敢多做停留。”

彼时他初遇沈福宝,又不慎冲撞了宋轻眉,平白挨了一顿教训,心底满是忌惮畏惧,只想尽快远离这支让他狼狈难堪的队伍,哪里敢四处闲逛、打听军中人事,自然对景仪、关弘之这些核心人物一无所知。

郭恒闻言瞬间了然,哭笑不得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彻底懂了,这人两回获救,全程只顾着躲人跑路,压根就没真正接触过义勇军的核心人马。

郭恒收起笑意,温声叮嘱:“行了,身份之事千真万确,无需疑虑,你名册已经登记完毕,你们拿了行李,早些回去休息吧。”

“景仪刚带队清剿残余土匪,现下正在山中清点战利品,今夜未必回营,来日方长,明日你在营中当差,有的是机会碰面。”

萧珩缓缓颔首,心绪依旧纷乱复杂。

短短半日,跌宕远超数日流离。

他落魄逃难、无路可走,被迫归附义勇军,本以为只是寻一处乱世容身的安身之所,却万万没想到,随手投奔的队伍里,藏着死而复生的当朝嫡皇子,还有昔日权倾内宫的御前近侍。

林管家站在一旁,全程屏息凝神,直到此刻才敢悄悄舒了口气,看向自家公子的眼神,满是世事无常的唏嘘。

乱世浮沉,最是不可思议。

谁能料到,走投无路的落魄世子,竟在一支流民义军中,撞破了尘封多年的皇室惊天秘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