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轻眉拎着大刀,刀杆斜搭在肩头,哐当一脚踹开关押人质木屋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气,一群被掳来的客商、百姓缩在各处,听见动静齐齐惊惶抬头。
“我们是义勇军,土匪已经被我们剿灭了,你们安全了。”
宋轻眉声线清亮,高声说道:“现在下山有专门的接应人员,跟着走就行。”
压抑许久的惊喜瞬间炸开,木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泣与欢呼声,众人互相搀扶着,急着往外走,只想尽快离开这座吃人的野猪岭。
唯独木屋最靠里的角落,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落在人群之外。
宋轻眉余光扫到那两道蜷缩的身影,心头略感奇怪,提步走了过去。
“喂,你们也可以走了。”
听见声音,两人缓缓抬起头。
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宋轻眉眉头猛地一皱,握着大刀的手不自觉紧了紧,语气带着几分意外:“怎么是你们?”
老管家一见宋轻眉,心口猛地一抽,心肝脾肺肾齐齐发疼,往日被她收拾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往前挪了半步,稳稳挡在萧珩身前,脊背绷得笔直,面上勉强挤出一个干涩的笑。
“姑娘,好久不见。”
他时时刻刻戒备着,一双眼睛紧紧盯住宋轻眉的动作,生怕这性子火爆的姑娘话都不说一句,直接挥刀动手。
萧珩躲在老管家身后,脸色发白,沉默地看着宋轻眉,眼底藏着几分忌惮。
他们被义勇军救出来就继续赶路,途经野猪岭,又倒霉撞上匪寇,直接被掳上山关押在此,万万没想到,来救他们的人,还是义勇军,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这人还是宋轻眉。
宋轻眉挑了挑眉,大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尖轻轻往地上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真是巧得很,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们。”
“姑娘,不劳你费心,我们知道规矩,我们这就下山排队去领干粮安置”老管家忙说。
萧珩整个人紧绷着,半点不敢抬头。
先前被宋轻眉痛打的画面牢牢刻在心底,早已成了抹不去的阴影。
此刻对上她散漫又锐利的眼神,他脊背发僵,四肢都透着生理性的怯意,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矜贵傲气。
他全程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脚下破旧的木板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和宋轻眉有分毫对视。
老管家瞧着自家公子这副窘迫怯懦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无奈,却不敢多言,只死死拽着萧珩的衣袖,低眉顺眼,快步往前挪。
“姑娘恕罪,我们这就走,这就下山。”
他不敢再多说半句废话,生怕多说多错,惹得这位煞性子的姑娘不快。
两人一前一后,匆匆穿过四散离去的获救百姓,脚步仓促,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走出了昏暗的木屋。
晚风裹挟着山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山下灯火通明,人流有序,义勇军的兵士各司其职,一派安稳规整的景象。
可萧珩依旧心头发紧,走出老远,确认彻底离开了宋轻眉的视线范围,才敢悄悄抬起头,长长松了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透。
往日他身居高位、锦衣玉食,素来高傲自持,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一个女子生出这般刻入骨髓的畏惧。
老管家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色,低声劝慰:“公子,别怕了,已经走远了,宋姑娘不会追来的。咱们安分跟着队伍领些干粮,好好休整一番,尽快离开此地便是。”
本是宽慰的话语,落在萧珩耳中,却只觉得满心苦涩压抑,积攒数日的委屈、狼狈与绝望瞬间冲破了所有自持。
他脚步猛地顿住,立在下山的山道上,夜风掀起他脏乱破败的衣袍,昔日温润矜贵的眉眼此刻写满疲惫与崩溃。
他喉间发紧,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满是无力的质问:
“咱们还要走?五天,就短短五天的路程,咱俩被土匪绑了两回了?”
短短五日,两度身陷囚笼,日日心惊胆战,夜夜难以安寝。
从前他出入皆车马随行,前呼后拥,坦途万里,从未知晓世间行路竟这般艰难凶险。
如今乱世流离,他褪去一身荣华,只剩一身傲骨被反复磋磨碾碎。
第一次遇匪,被洗劫一空,身无分文;这一次误入野猪岭,直接被掳押关押,差点葬身荒山。
萧珩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自嘲与悲凉。
“公子,是世道太乱了。”
老管家压低声音劝慰,语气满是沧桑:“如今遍地灾荒、匪寇横行、蛮人肆虐,哪里还有安稳路可走?寻常百姓,比咱们更苦。”
萧珩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
只是一路走来,看着山下绵延数里、井然有序的流民队伍,看着军纪严明、行事有度的义勇军,他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复杂晦涩的情绪。
萧珩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山下那片绵延的灯火,眼底先前的颓丧一点点褪去,多了几分决然。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老管家,一字一句,语气笃定:
“林叔,我们不走了,我也要加入义勇军。”
林管家猛地一怔,脸上的愁容瞬间僵住,连忙压低声音急道:“公子,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咱们原定的去路,是要奔赴金州投奔太子殿下的!”
“投奔太子?”
萧珩轻轻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自嘲,反问他:“你觉得就凭咱俩这运气,能平安走到金州?”
林管家一下子被问住,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声音。
短短五天两遭掳劫,一路山匪遍地,险象环生。
方才在山寨里被关押的恐惧还牢牢刻在心底,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这段长路凶险万分,只是一直不敢往最坏的地方想。
萧珩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继续缓缓开口:“义勇军已经救了我们两次,再一再二不再三,万一往后义勇军和我们不是同一条路,分开之后,下一回再遇上匪寇,可未必还有人来救,我们就得死在匪窝里。”
“公子啊!”
林管家听得心头发慌,苦着脸劝他:“咱们运气是不太好,但你也不能这么咒自个啊,这种晦气话可不经说!”
他心里急得不行,恨不得伸手捂住自家公子的嘴,往日里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如今竟说出这般丧气的话。
萧珩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营地中往来有序的兵士与流民,神色平静下来:
“我与义勇军也算是有缘,没准这一路屡屡遇险,是老天爷拦着我,就是想让我留下来跟着他们,这种世道,只要能好好活着,去哪不是去。”
林管家望着他认真的神色,一时间进退两难。
投奔太子是他们当初唯一的指望,可接连两次死里逃生,那些凶险也不是假的。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头拧得紧紧的:
“可……咱们出身不同,他们,未必愿意收下我们啊。”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能不能留下,总要试一试。
比起继续孤身踏上前路莫测的险途,留在这支能护得住百姓的队伍里,至少活下去的把握,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