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恒,我们现在到哪了?”
沈七七立身高高的粮车之上,衣袂被山间劲风拂得轻扬。
她微微垂眸,目光掠过身前长长的队伍,望向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
漫山遍野皆是拖家带口的流民,老弱妇孺、青壮劳力掺杂其中,绵延数里,浩浩荡荡,声势惊人。
郭恒策马立于粮车旁,身姿挺拔,沉声恭敬回禀:“主公,我们马上就到野猪岭了。”
队伍行进的速度,相较黑石隘大捷之后,慢了何止一倍。
并非车马不济、粮草不足,恰恰相反,黑石隘一战缴获颇丰,军械、骡马尽数充盈,足够支撑队伍长途行军。
真正拖慢脚步的,是越来越多的人。
接连数月天灾不断,颗粒无收,无数百姓舍弃破碎家园,沿路逃荒求生;
北地蛮人大肆破关破城,屠戮边境州县,无数幸存百姓被迫弃城南撤,走投无路。
沈七七不缺粮食,她缺人,尤其是青壮汉子。
于是四面八方的流民,拼了命追随而来,源源不断汇入队伍。
当初一千余众的逃荒队伍,不过短短两月,硬生生暴涨至两万余人。
沈七七眸光锐利,望着前方黑压压的野猪岭山脉,语气笃定沉冷,没有半分迟疑。
“野猪岭的土匪不比黑石隘少,山势更险、匪患更凶,贸然进山恐生变数,咱们先在附近安营扎寨。”
两万流民队伍鱼龙混杂、老弱交织,若是在山道中遇袭,必然大乱,伤亡惨重。
稳扎稳打,方才上策。
她随即侧首,看向身侧身姿挺拔、静待调遣的沈冬阳,直接发号施令:
“沈冬阳,你去最前头找景仪,传令下去,把军队给我开到山下去,布好营阵、守住四方。”
“今夜,连夜出兵,直接把野猪岭拿下。”
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霸主气魄。
不等夜色沉底,不等土匪下山窥探,她要先发制人,一战扫平前路阻碍。
沈冬阳神色肃然,躬身应声:“是,我这就去。”
他不敢耽搁,转身纵身跃下粮车,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队伍最前方。
风声猎猎,席卷旷野。
后方绵延数里的流民队伍尚且懵懂无知,只知道跟着队伍停下脚步、就地休整,全然不知今夜一场剿匪硬仗即将打响。
郭恒策马靠近,看着巍峨险峻、盗匪盘踞的野猪岭,低声请示:“主公,野猪岭盘踞多年,匪众上千,依山建寨、据险而守,硬攻损耗不小,是否需要先派斥候潜入探查布防?”
“不必。”
她语气冷静,胸有成竹地下令:“让沈冬阳带一支小队先摸上去,把里面的水搅混了,再接应景仪的大部队。”
“野猪岭太大,地形错综复杂、寨点零散错落,就算派了人打探,也得不到完整有用的信息,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折损人手。”
寻常探查,于这种大山匪寨毫无意义。
山贼盘踞多年,熟稔每一处暗哨、密道、陷阱,斥候入山,要么被发现灭口,要么只窥得片面布局,误导战局。
与其被动试探,不如主动破局。
郭恒瞬间顿悟。
主公这是乱敌阵脚、以乱破稳的打法。
先让精锐小队悄然潜入,四处滋扰、纵火、惊哨、挑拨混乱,让山中上千匪众自乱阵脚、首尾不能相顾,等山寨彻底陷入慌乱无序,景仪的大部队再顺势压山,一举强攻,损耗最小、胜算最稳。
郭恒心神一振,躬身领命:“属下遵命!即刻安排营寨布防、分派岗哨、安置流民、备好军械粮草,静待夜间攻城!”
传令声层层递进,响彻旷野。
原本拖沓杂乱的两万人流,开始有序聚拢、就地安营。
山下炊烟渐起,灯火点点排布,军阵森严、壁垒初立。
沈冬阳手里挑着一盏照明的油灯,灯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沉稳,静静立在沈七七身侧,随时等候下一步军令。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夜色,宋轻眉风风火火快步赶来,气息微喘,眼神利落清亮,躬身禀报:
“主公,张道长的医疗队已经全部安顿布置完毕,各处救治点位、伤药、担架尽数备齐,随时可以进山接应伤员,绝无疏漏。”
战前诸事一一落定,只余最后人事安排。
沈七七眸光落在整装待发的宋轻眉身上,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郑重的栽培之意,缓缓开口吩咐:
“宋轻眉,今夜你不用冲锋打头阵,一会儿跟在景仪身后。”
“上阵杀敌是其次,你今晚最要紧的,是跟着景仪好好学,学他的排兵布阵,学他的战场应变、临机决断。”
“是,主公”宋轻眉应道。
宋轻眉曾在末世挣扎数年,厮杀搏命、近身单挑的武力早就练得登峰造极,寻常兵士数十人都近不得她身。
可她的短板太过致命——常年单打独斗,习惯了一人厮杀、随心所欲,根本不懂军团作战的章法。
一旦遇上千人、万人的大规模群战,她便顾头不顾尾,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冲锋陷阵,她是一柄锋利无匹的尖刀;可若想独当一面、统领一军、坐镇一方,她还差得太远。
不懂阵型配合,不懂进退有度,不懂因地制宜,不懂统筹全局,永远只能做先锋莽将,成不了统帅将领。
沈七七要的,从不是一群只懂厮杀的死士。
她收拢流民、整肃军队、征战拓土,未来要坐拥城池、割据一方,需要的是能独掌一军、能坐镇一方、能临机应变的合格将帅。
宋轻眉天赋绝佳、心性坚韧、悍不畏死,本就是可塑之才,绝不能白白浪费一身本事,困在先锋厮杀的位置上。
趁着今夜剿匪之战规模适中、局势可控,正是她观摩学习、打磨团战思维、褪去莽气、沉淀格局的最好时机。
沈七七看着她,再次叮嘱:“多看、多记、多琢磨,战场上何时合围、何时佯攻、何时撤退诱敌、何时突进破阵,都是学问。”
“你一身力气是底气,可懂兵法、知布阵、会统筹,才是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本事。”
宋轻眉闻言,瞬间懂了主公的苦心,眼神一凛,郑重抱拳:“属下谨记主公教诲,定用心观摩,绝不辜负主公栽培!”
——
夜色彻底吞没野猪岭,深山密林漆黑如墨,山风穿林而过,卷着荒草与枯叶的簌簌声响,掩去所有行迹。
沈冬阳带着数十名精挑细选的轻装兵士,全员弃甲短刃,身形贴紧山林暗影,如一群蛰伏的夜枭,悄无声息摸进了野猪岭腹地。
“分头行事。”
沈冬阳压低声音,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字字狠戾:
“找粮草堆、找柴房、找哨岗营房,能点火的全部点上。”
“不用藏,不用避,烧得越大越好。”
“顺便挑几处暗哨,割喉悄杀,留半具尸首在要道,引他们自乱阵脚。”
众人应声之后瞬间四散,隐入不同方位的密林。
野猪岭山贼盘踞多年,向来横行霸道,从无官兵敢主动围剿。
此刻寨中灯火通明,大批匪众正围在营房喝酒赌钱、嬉笑打闹,值守的哨兵懒懒散散,倚着山石打盹,全然没将山下的流民队伍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不过一群拖家带口、手无寸铁的逃难百姓,就算带了些护院人手,也绝不敢夜闯险山。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沈七七偏偏剑走偏锋。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轰——!”
山腹西侧,囤积粮草的木楼骤然窜起冲天火光,干燥的木料、成堆的粮草遇火即燃,赤红烈焰瞬间染红半边山林,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火光炸开的一刻,整座匪寨瞬间死寂。
土匪都懵了。
“走水了!粮草仓着火了!”
“快快快!打水救火!”
凄厉的叫喊声撕破夜色,原本松散懈怠的山贼瞬间乱作一团,无数人提着水桶、抱着沙土疯冲向西侧火场。
可不等他们赶到,东侧柴房、北侧宿营矮房,接连窜起明火!
三处火点,隔山呼应,火势借山风疯狂蔓延,噼啪燃响不绝,浓烟呛得满山都是,视线彻底浑浊。
混乱之中,更恐怖的恐慌悄然滋生。
几道暗哨无声倒在山道旁,脖颈一道利落血线,死得悄无声息。
有人巡山发现尸首,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嘶吼:“有刺客!山里藏了人!不止失火!有人摸寨了!”
人心彻底崩裂。
火借风势,烟遮视线,寨中上千匪众彻底失去章法。
救火的、找刺客的、举刀戒备的、慌乱逃窜的,挤在狭窄山道上互相推搡、互相冲撞。
暗处,沈冬阳立在高石之上,隐于阴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这还不够乱。
他抬手,打了个极轻的手势。
剩余几名下属立刻会意,混杂在慌乱奔逃的山贼人流里,故意厉声挑事:
“是二当家干的!他早就不服大当家了!今晚故意烧寨偷袭!”
“有人内应!刚才我看见有人开门放人进山了!”
两句谣言,精准戳中山贼最忌惮的猜忌。
野猪岭本就是杂牌匪寇凑成的队伍,派系杂乱、各怀鬼胎,平日里就摩擦不断,此刻大火围城、暗处死人,再被刻意挑拨,瞬间彻底失控。
“杀内应!”
“干二当家!”
“不好了,三当家也反了!”
“大当家被四当家杀了!”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混乱中刀刃相撞、怒骂嘶吼、兵刃交击的声音炸开,山贼直接开始自相残杀!
整个野猪岭,火光滔天、黑烟蔽月,内部厮杀混乱成一锅沸粥。
没有人辨得清敌我,没有人知道刺客藏在何处,所有人都在恐慌、怒火、猜忌里疯狂内耗。
山下军营。
漫天火光透过层层山林映照下来,黑夜通红,满山乱声遥遥传来。
宋轻眉看着野猪岭冲天的火势,不由得瞳孔微缩,低声咋舌:“沈冬阳是不是把山都烧了。”
景仪手握长枪,看着山头彻底失控的乱象,微微颔首。
时机,彻底成熟。
沈七七立在阵前,望着满山赤红火光,唇畔掠过一抹极淡的冷笑,淡淡出声:
“传令,全军压上。”
“趁乱破寨,今夜平了野猪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