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剿匪,队伍在黑石隘休整一日,第二日继续拔营南下。
暮色沉沉,山野晚风微凉,营地处处燃起星火,人声嘈杂又松散。
白日行军疲累,一众流民或是围坐烤火、或是整理行囊、或是靠着山石小憩,烟火气混着尘土味,漫遍整座临时营地。
沈福宝独自坐在火堆边。
她怀着身孕,小腹已有浅浅弧度,连日赶路本就体虚乏累,整个人看着温顺又柔弱。
暖黄火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衬得那张素净的脸庞愈发温柔恬淡,只是眼底藏着一缕压不住的纷乱与恍惚。
裴律今日趁着休整空档,顺利拉拢了数十名无依无靠的流民。
那些人皆是孤身逃难、无宗族可依,感念队伍庇护,也敬佩裴律沉稳可靠,愿意一路追随。
此刻裴律正忙于和几人围坐议事,商定往后行路的规矩、轮流值守的安排,一时半刻根本无暇回头照看她。
周遭皆是陌生流民,沈家弟妹早已被族中长辈带去别处歇息,身旁空无一人,恰好给了她独处的空隙。
李胜云方才趁着人多混乱,悄悄给她递了一个眼神,侧身示意营地后方的密林。
无声邀约,不言而喻。
趁着无人留意,沈福宝缓缓起身,刻意放轻了脚步。
她装作只是起身透气、活动筋骨的模样,慢悠悠离开火堆,避开往来走动的流民,绕开值守的士卒,顺着昏暗的阴影,一步步朝着营地后方幽深的山林走去。
晚风拂过林叶,沙沙作响,掩去了她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营地灯火被层层林木隔绝在身后,喧嚣渐远,夜色愈发浓重。
林子深处,一道清瘦的人影早已静静伫立等候,正是特意避开人群、提前赶来赴约的李胜云。
听见身后动静,他猛地回头。
看见独自入林、身怀身孕却依旧赴约的沈福宝,李胜云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两人四目相对,夜色静谧,林木幽深。
“云哥哥,这么晚了你还来找我”沈福宝软着声音说道。
“宝妹妹,我这不是想你了,今天孩子可曾闹你了”李胜云摸着沈福宝微微隆起的肚子。
沈福宝嗔笑道:“云哥哥那里是想我了,分明是想孩子了”。
“宝妹妹多大了,还吃肚里娃娃的醋”说着,就把沈福宝揽进了怀里。
沈福宝把头抵在李胜云下巴处,气氛一时粘腻起来。
她用手抚着李胜云的胸口,心思却飘的很远。
当初她和裴律被李胜云捉奸,原本以为再无关联,没想到成亲后李胜云几次都徘徊在她身边。
后来弃村而逃,李胜云也时不时给她送一些吃食,裴律又只顾着招揽人心,无暇顾及她,一来二去,两人旧情复燃,如天雷勾地火,打的火热。
就连腹中孩子,沈福宝也只有三分之一的把握是夫君裴律的。
山林夜风萧萧,树影婆娑,将林间光景遮得朦朦胧胧。
方才沈福宝悄无声息离开营地、独自走进幽暗密林的那一幕,恰好被树下尚未离去的萧珩看在眼里。
夜色深沉,荒林无人,夜里多蛇虫野物,偶尔还有散落的流匪余孽,一名身怀身孕的女子单独入林,实在太过凶险。
萧珩虽已压下心中那点初见的悸动,但到底不忍见她孤身涉险,便带着管家悄无声息跟了上来,想着若是遇上危险,也好出手相助。
可两人刚绕过后方树丛,视线穿透层层枝叶,看清林间景象的瞬间,脚步骤然顿住。
昏暗月色下,沈福宝正被一名陌生男子稳稳揽在怀中。
男子一手轻护着她身侧,姿态亲昵缱绻,二人依偎相靠,氛围黏腻暧昧,全然不是普通相识的模样。
萧珩眉目微蹙,眼底浮起一层明显的不解与困惑。
他此前早已打探清楚,沈福宝夫君名叫裴律,一路护妻同行,夫妻相伴逃难,人人皆知。
他看着相拥的二人,下意识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迟疑询问身侧管家:“那男人是裴律?”
管家闻言瞬间僵住,神色格外微妙,一时语塞,只觉场面荒唐又尴尬。
他跟随公子多年,最懂察言观色,此刻看着林中过分亲密的姿态,再联想到白天打听来的所有底细,心里乱成一团。
沉默片刻,管家只得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如实回话:“回公子……那好像不是沈福宝的夫君裴律。”
短短一句话,让萧珩彻底怔住。
他眸光微沉,心底满是费解。
她明明早已成婚、身怀身孕,夫君相伴左右,本该安分守己、谨慎避险,夜里为何孤身入林,与别的男子亲密相拥?
白日里初见时,她温顺恬淡、安静柔和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让他一度怦然心动,只叹缘分错失,早已为人妇、身怀有孕。
可眼前林间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初见印象。
萧珩立在树后,静默望着不远处依偎的两人,眼底的惊艳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漠然与疏离。
原来世间所见温柔静好,未必是真。
管家站在一旁,默默不敢言语,心底了然——他家公子这场无疾而终的一见钟情,落空得不仅不遗憾,反倒万幸。
树影幽暗,晚风穿林。
萧珩静静立在树丛之后,沉默看着林间依偎缱绻的两人。
不是裴律。
身怀六甲、为人妻母的沈福宝,深夜避开众人、独自入林私会外男,亲密无间,情意缠绵。
短短一瞬,萧珩心底那点残存的、初见时的温柔滤镜,彻彻底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从前多情,见美动心,却始终有底线、知分寸,风流但从不沾龌龊,更不会插足别人的姻缘、卷入混乱不堪的私情。
方才那一瞬荒唐冒出来的偏执念头,此刻被现实冷水浇得无影无踪。
他何其矜贵,何其清白,犯不着蹚进这一滩浑水。
不值得。
半点都不值得。
萧珩眼底最后一丝悸动褪去,余下的只有清冷、淡漠与全然的疏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所有怦然、所有遗憾、所有初见沉沦,尽数烟消云散。
“走吧。”
他声音极轻,却无比笃定,再无半分留恋。
管家心头一松,连忙应声:“是,公子。”
两人悄然后退,脚步极轻,默默退出这片密林,将身后所有暧昧纠葛、儿女情长,彻底隔绝在外。
走出幽暗山林,重回灯火点点的营地。
晚风拂面,山野清朗。
萧珩抬眼望向漫天碎星,心境前所未有的通透平静。
方才的一见钟情,不过是乱世风尘里一场误读。
他误把浮沉里的一点温顺安静,当成了干净良人,殊不知人心复杂,世事难辨。
幸好,他动心未深。
幸好,他来得及时看清。
幸好,他从未踏足半步。
萧珩唇角掠过一抹浅淡自嘲,彻底放下了。
从今往后,沈福宝的悲欢、纠葛、私情、爱恨,再与他萧珩无半点干系。
他不再好奇她的温柔,不再遗憾错过的缘分,更不会让自己卷入这混沌不堪的是非里。
京华公子,傲骨清白,宁缺毋滥,绝不自甘堕落。
“往后此人诸事,不必再提,不必再看。”萧珩淡淡吩咐,“专心赶路,安稳南下即可。”
“老奴明白。”
夜色悠长,前路漫漫。
一场荒唐短暂的心动,到此,彻底落幕。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不相关。
而沈福宝还不知道,她无形中挡掉了一朵烂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