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瞬间恢复安静。
刘氏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笑着摇头,斜睨了一眼身侧的丈夫:“看看你,方才差点被儿子撞破,一把年纪了也不稳重。”
郭父收敛方才的窘迫,伸手温柔握住妻子的手,眼底带着温和笑意:“老夫老妻了,怕什么。”
“眼下队伍日渐壮大,多村归附是天大的好事,能为主公分忧,便是我们郭家的本分。”
方才被儿子撞破的窘迫尽数褪去,刘氏靠在软榻上,望着身旁沉稳老练的丈夫,心底一直藏着的疑惑终于问出口,语气满是好奇:“那沈主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和关大人甘愿赌上身家性命、全心辅佐?”
一路南下,她看在眼里。
丈夫半生谨慎、从不轻易信人,关弘之更是冷硬孤高、心性极傲,两人皆是看透乱世冷暖的聪明人。
可偏偏,二人对那位年纪轻轻的沈主公,是实打实的心悦诚服,甘愿倾尽所能,押上全部身家追随。
郭父闻言,收敛了所有嬉笑随意,神色难得郑重肃穆。
他抬眸望向车外喧嚣的营地,缓缓开口,字字恳切:
“她年纪轻轻,却有着常人穷尽一生都没有的眼界与格局。”
“乱世之中,各路势力要么抢粮抢人、压榨流民,要么自私自保、冷眼旁观苍生受难。可沈主公不一样。”
“她不嗜杀、不贪婪,收纳流民从不是为了当劳力工具,是真的想给乱世百姓一方安身立命的土地,她谋的从不是一时的权势,是长治久安,是安稳山河。”
刘氏听得微微动容:“可乱世之中,心善未必能成事啊。”
“正是如此,才更难得”郭父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敬佩,
“她心有仁善,却绝不妇人之仁,待人宽厚,底线极硬;看似温和低调,胸中藏着乾坤棋局。”
“旁人看的是眼前粮草、眼前兵力,她看的是数年之后的根基、天下大势的走向。”
“你看今日,数村归附,旁人只觉得是多了几张吃饭的嘴、多了几分麻烦。”
“可她早早布局,提前收纳流民、积攒人口、谋划屯田生产,步步都在扎根立业。”
“我与关大人追随大乾半生,见过太多逐利之徒、割据枭雄。”
“唯独沈主公,有救世之心,亦有乱世手段,怀菩萨心肠,行雷霆章法。”
他转头看向妻子,语气笃定至极:
“跟着这样的主公,不是赌,是远见,是前程,是乱世之中,唯一看得见的太平希望。”
刘氏彻底恍然,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生出由衷的敬畏。
原来那看似沉静温柔的少女,早已执棋乱世,胸藏山河万里。
也难怪,沉稳如丈夫,孤傲如关弘之,都心甘情愿,赌上身家,誓死相随。
“这样的女子很好,只有女子才会站在女子这边考虑,你们若是成事了,这乱世里女子的处境,定会好上很多”刘氏轻轻感慨道,眼底带着一丝期盼与温柔。
郭恒一听这话,便瞬间听懂了妻子的言外之意。
她哪里是在感慨主公,分明是又在惦记自家女儿郭敏。
他眸光微软,轻声问道:“敏儿还是不愿意出来?”
刘氏闻言,眉眼瞬间黯淡下去,满心惆怅,轻轻点头:“是啊。”
“从前在京都高墙之内,她就闭门不出、郁郁寡欢,如今好不容易逃出京都乱世纷争,脱离了那些权贵圈子,她还是整日窝在马车里,半步不肯出来。”
提起女儿,刘氏心里就堵得慌。
谁能想到,昔日的郭敏,是京中有名的鲜活少女。
性子张扬,会武好斗,骑术精湛,敢和世家子弟赛马,敢替受欺负的庶女出头,活得肆意又热烈。
可自从被京中几位高门贵女联手算计、构陷名声、折辱傲骨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场风波看似最后郭家压了下去,无人敢再议论,可伤到了根,彻底击碎了少女一身锋芒。
自那以后,郭敏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再舞刀弄枪,不再嬉笑打闹,整日安安静静窝在家里,只看书、做针线、练字。
沉默、温顺、安静得近乎死寂,和从前那个鲜活热烈的模样,判若两人。
“敏儿这是心病。”
刘氏轻声叹息,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无力:“身上的伤早好了,可心里的伤,一直没好过。”
郭恒沉默片刻,眼底掠过疼惜与隐忍。
他位高半生,能挡风波、能压流言、能护家族安稳,唯独治不好女儿心里的那道伤疤。
“她不是怯懦。”
郭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她是怕了人心险恶,怕了再被算计、再被辜负、再被人披着体面皮囊捅刀子。”
昔日锋芒外露,所以招人陷害。
如今收敛所有棱角、封闭自我,不过是想自保,不再受伤。
刘氏红着眼眶点头:“我日日守着她,就怕她闷出大病,今日若不是想着你和善儿投了明主,我想替你们收拾打点、讨个心安,我半步都舍不得离开她身边。”
“我只盼,沈主公真如你所说那般心怀苍生、善待女子。”
“若是将来天下安定,世道清明……我家敏儿,是不是也能慢慢好起来?”
郭恒抬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目光坚定。
“会的。”
“跟着沈主公,世道会变,风气会变,女子不必再困于深宅、困于算计、困于流言。”
“等乱世平定,山河安稳,我一定让敏儿,再活回从前的模样。”
车厢静悄悄的,温柔里藏着沉甸甸的期盼。
前路风起云涌,可郭家夫妻心中,最大的夙愿,从不是功名利禄,
只是女儿安康,心病得愈,重见天光。
刘氏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说起来,我从前也和敏儿一样,性子烈,不服输。”
郭恒闻言一怔,转头看向她。
如今的刘氏,温温柔柔、端庄持重,是人人敬重的郭夫人,待人谦和,处事稳妥。
谁也想不到,她年少时,也是个棱角极盛的姑娘。
“你还记得?”
刘氏抬眼,眼底染了淡淡的旧时光影,“我当年嫁你,街坊四邻都说我鲁莽、刚烈,不像寻常姑娘。”
郭恒眸光柔和下来,卸下了平日处事的沉稳凌厉,只剩温柔。
他与刘氏,是少年相识,青梅竹马,从小便定了情分。
那时他还未身居高位,只是农家普通子弟,读书识字,前途未卜。
而刘氏是城里屠户的小女儿,从小就在肉案上讨生活,性子爽利,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当年这桩婚事,满城几乎没人看好。
一个是风光霁月、一心苦读的读书郎,一个是日日操刀、守着肉案的市井杀猪女,门第之差摆在明面上,人人都觉得不相配。
可他们的缘分,最初是从一碗肉开始的。
那时郭恒家贫如洗,一年到头,饭桌之上难得沾半点荤腥。
他母亲长年操劳,积劳成疾,已是病入膏肓,临终前心里只藏着一个小小的心愿,想尝一口肉再闭眼。
郭恒背着破旧的书箱,跑遍城中一间间肉铺,低声恳求,想拿自己的书籍笔墨换一小块肉。
可生意人要银钱,要吃食笔墨并无用处,一家又一家,全都回绝了他。
他站在刘氏家的肉铺前,窘迫又绝望,眼眶通红,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刘氏看着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看着少年人强压的悲戚,心下一软,没要他的书,也没要他的笔墨,直接切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塞给他。
那块肉肥瘦相间,油花匀称,是铺子里顶好的一块。
郭恒捧着肉奔回家,小心翼翼炖熟端到母亲面前。
他娘虚弱地抬起手,只咬了小小的一口,唇边立刻沾了温润油光。
老太太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走得满足,走得安稳,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