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柴火燃得只剩半堆余烬，暖意淡了不少。
沈冬阳收起方才调侃打趣的神色，不再跟刘瑞拉扯儿女情长的闲话，神色沉敛几分，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刘瑞，咱们不说往后成家过日子的事了，我问你，依你看，如今天下大势如何？”
刘瑞正低头拨弄火堆添枯枝，听见这话动作一顿，抬起头，眼底的欢喜憧憬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路逃难积攒下来的疲惫与沉重。
他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官道方向隐约还能听见流民零星的叹息声。
“还能怎么样，乱得不能再乱。”
刘瑞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北边大旱颗粒无收，谁肯管老百姓的死活。咱们普通人只能拖家带口四处逃难，有一口粗粮就能苟活，稍不留意就要饿死、冻死在路上。”
他转头看向沈冬阳，满心茫然：“偌大一个大乾，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看不到半点太平的苗头。”
“小哥你突然问这个，是有什么打算？”
篝火噼啪，沈冬阳目光沉静，淡淡开口作答：“世道大乱，处处危机四伏，我总得寻法子保全自身与身边之人。”
刘瑞闻言一愣，下意识猜测：“莫非你打算花钱豢养侍卫护卫左右？”
“思路相近，但不止几个护卫那么简单。”
沈冬阳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流民歇脚的方向，声音压低几分，“我打算收拢一批身强力壮的青壮流民，聚集在一起。”
至于他敢叫日月换新天的计划，现在还不能告诉刘瑞。
刘瑞心头一震，下意识往四周扫视一圈，确认无人靠近，才凑近半步，小声追问：“收拢流民？如今各处州县官府都在管控逃难百姓，私自聚集青壮，极易被安上聚众作乱的罪名，抓到可是重罪，你可想好了其中风险？”
沈冬阳神色平静，丝毫没有被他的话震慑住，唇角微勾，从容开口：
“我自然思虑周全。”
夜色深沉，林间晚风微凉，他目光澄澈冷静，看得通透无比：“你也说了，如今天下大乱，官府自顾不暇，蛮族入侵，朝堂早已无力管控地方，律法森严，可乱世之中，最先烂掉的就是规矩。”
“而我，则是在建立新的规矩，规矩立住了才能走的更远，路也才能越来越宽。”
刘瑞怔怔看着他，一时失语。
“以前太平年间，私聚壮丁是谋逆，可现在，流民遍地，饿殍遍野，人活着都难，谁还管条文律法？”
沈冬阳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我收拢青壮，不抢、不夺、不反官府，或者说已经没有所谓的官府可反。”
“我能养的起他们，护住一群活人活下去，何罪之有？”
刘瑞咽了口唾沫，心里又慌又震动。
他一路逃难，见惯了流民散乱如沙、任人宰割，从没想过还有人敢主动聚人立队。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担忧，“树大招风，一旦人数多了，迟早被官府、被各路势力盯上，到时候祸事不小。”
沈冬阳闻言只是淡淡扬唇，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透着十足底气，胸有成竹地缓缓开口：“真要是被盯上，我反倒求之不得，就怕他们没胆量、没实力，不敢真与我对上。”
他都要夺取天下了，还怕那些旧臣残党吗？
他看向刘瑞，目光带着一丝深意：“乱世最值钱的是粮食，最有用的是人，将来真有大乱降临，官府护不住百姓，唯有自己手里有队伍、有力量，才能安身立命。”
刘瑞沉默良久，看着眼前年纪轻轻却心思深远、格局极大的沈冬阳，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敬畏。
他从前只当对方是个身怀本事、性格洒脱的过路小哥，此刻才猛然察觉——
这人，根本不是普通流民，他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乱世。
沈冬阳顺势开口，抛出最关键的话：“刘瑞，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人，是想问问你。”
“你愿不愿意，替我招募这支队伍？”
刘瑞感觉心慌的厉害，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反而抛出一个目前最大的问题：“这些人的口粮怎么办？”
“现在有钱都买不到粮食，其他的都能往后推，粮食不到位那些流民可不是好惹的”。
真要戏耍了他们，怕是要被他们撕成碎片。
“我既然敢收人就有粮食，而且我有能力让他们吃饱喝足”沈冬阳最不担心的就是粮食，七七空间里的粮食粮种堆成了山，足矣支撑到他们建立新朝，恢复生产的那一天。
刘瑞怔怔望着沈冬阳从容不迫的模样，心底的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震撼。
他这才明白，眼前之人绝非一时冲动想要聚众，每一步盘算，都早已算尽利弊得失。
“好，我愿意为你办事，你最好能说话算话”刘瑞说道，他也想要顿顿有粮，肚里不空的生活。
沈冬阳话锋一转，随口补充道：“还有一事，你帮忙物色几个手脚麻利、踏实勤快的妇人一同过来。”
这话一出，刘瑞当场整个人懵在原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看向沈冬阳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戒备与失望。
这年头女子逃难最是艰难，不少歹人专门掳走妇人转手倒卖换取粮草，他暗自心寒，没料到眼前看着坦荡正直的小哥，心底竟打着这般龌龊缺德的算盘。
沈冬阳将他眼底的揣测与鄙夷尽收眼底，当即面露嫌弃，无奈开口解释：“你脑子里净装些腌臜念头？我是让你寻几位妇人来队伍里做厨娘，一日三餐打理众人伙食。”
“难不成这么多青壮年的饭，要你来下厨，还是我亲自生火做饭？”
至于让七七给他们做饭，沈冬阳更不愿意，七七那是要享一辈子福的人，给他做饭都是迫不得已了，去伺候一群大老爷们他们也配？
刘瑞听完这番解释，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连忙赔笑：“原来是这么回事，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公子了。”
“有厨娘打理伙食确实省心不少，我之后多留意靠谱能干的妇人。”
“若是沿途实在招募不到自愿前来的妇人，我便想办法采买几个，签下卖身契，约束住人身，咱们用着也踏实安心。”
沈冬阳淡淡颔首：“行，这事你自行斟酌处理。”
刘瑞心里压着一堆待梳理的头绪，连忙拱手告辞：“公子，那我先回流民歇脚的地方，好好盘算一番收拢人手、筹备诸事的细节。”
说罢，转身消失在林间阴影里。
林间只剩燃得微弱的篝火与一轮孤月，沈冬阳独自立在青石旁，望着刘瑞远去的方向，心底暗自评判。
刘瑞心性不坏，重情义知感恩，可头脑太过耿直木讷，眼界、办事能力都有限，只能做跑腿打杂的琐事，撑不起大局。
想要撑起一支队伍，光靠老实本分的普通人远远不够，后续还得四处寻访有见识、有才干之人。
不必强求与他一般眼界谋略，但起码处事利落、能独当一面，替他分担大小事务。
晚风拂过枝叶，沙沙声响里，沈冬阳轻轻叹了口气。
乱世布局，收拢流民、囤积粮草、搭建班底，桩桩件件都要一步步从头做起，当真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