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兴旺不理会赵家两口子，抬手替女儿擦去泪水，语气不容置喙：“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沈腊梅一怔：“爹？可是德柱还在停灵……”
“乱世乱世，活人尚且难活，顾不上身后虚礼。”
沈兴旺语气沉重，“这镇子已经废了，流民随时会再来，你一个妇人带着孩子留在这里，守着空院子、一具棺木，迟早是死路一条。”
沈安平也连忙劝道：“大姐，跟我们南下！大队人多安全，留在这儿太危险了！”
赵老头一听，立马急了，说道：“腊梅是我们赵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如今德柱尸骨未寒，灵柩还停在屋内未曾下葬，于情于理，她都该留在镇上，为丈夫守灵送终。”
沈兴旺冷笑一声，眼底没有半分退让：“守灵送终我自然知晓道理，可也得分分眼下是什么世道。”
“镇子早已乱作一团，流民随时会闯进来，腊梅带着稚子留在此地，无粮无护卫，一旦出事，两条性命说没就没。”
“难不成在你眼里，所谓礼法虚名，比活人安危还要金贵？”
赵家公公嘴唇动了动，一时寻不出话反驳，却依旧不死心，低声盘算着说辞：“我们二老还在，自有我们操办丧事，腊梅只需留下操持家务，抚养赵家的孙儿，我们好歹能护住她们母子一口吃食，不必跟着你们四处奔波吃苦。”
这话里的心思昭然若揭，无非是想把沈腊梅困在赵家，让她一个寡妇扛起赡养二老、抚育幼子的重担，往后家里所有粗活累活都压在她身上。
沈兴旺目光锐利，直戳赵家公婆藏在心底的盘算，字字清晰：“你们并非只有德柱一个儿子，等丧事一料理妥当，你们老两口转头便能投奔其他儿子安身。”
“可腊梅呢？留下来就只剩她孤儿寡母，到时候连个搭把手、撑腰的人都寻不着。难不成你们还打算带着她，去大伯哥、小叔子家里一同度日？”
这话问得赵家公公一时语塞，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半句辩解。
沈兴旺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句句贴合世俗规矩，堵得对方无从反驳：“按乡间礼法，年轻寡妇，如何能长期同大伯、小叔子混居一院？传出去闲话漫天，她往后更是寸步难行，受不尽旁人指指点点。”
更何况沈家这一走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要是以后都不回来了，他闺女在赵家就得像熬灯油一样过日子，没有娘家撑腰的女子，比丧了夫还要可怜。
赵家老太从老伴身后钻出来，还想争辩：“那是她赵家媳妇，本就该守着赵家门户……”
“门户？眼下铺面被流民砸烂，存粮被抢空，这破败院子哪里还算得上门户？”
沈兴旺语气冷硬，“真有心护着她母子，就该体谅她孤身难立足，而非拿规矩困住她，让她守着一座空宅熬日子。”
沈腊梅低头抱紧怀中孩儿，鼻尖发酸。
她心里清楚公婆打的主意，无非是二老往后要靠其余儿子养老，不愿多添一张吃饭的嘴，却又想把她留下来操持家务、守着亡夫灵位，半点不为她和孩子往后的活路考量。
沈安平顺势上前一步帮腔：“跟着我们南迁大队，上千百姓互相照应，青壮轮流值守，没人敢随意欺凌女子孩童。总好过留在这空镇子，日日担惊受怕，还要受旁人闲言碎语。”
赵家公公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明知沈兴旺说得句句在理，可心里依旧不愿放沈腊梅走。
没了这个能干儿媳，往后家中杂活、抚养孙儿的担子，便全要落到他们两个年迈老人身上。
沈兴旺转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女儿，语气软了下来：“腊梅，爹不逼你守寡，更不让你在这等死，活着，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沈腊梅看着破败的家、冰冷的庭院，想起这些天的惶恐无助，再看看眼前踏实可靠的父亲弟弟，终于含泪点了点头。
是啊，丈夫已经没了，她不能再搭上自己和孩子的性命。
她抬手抹掉眼泪，咬牙起身：“爹，我跟你们走。”
沈腊梅抬手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眼眶通红却语气坚定，打断还想辩解的赵家公婆：“孩子的事不必你们操心，我定然带着他们一同离开。我是孩儿的亲娘，只要我一日活着，便绝不会丢下他们，有我一口吃食，就绝不会让孩子挨饿受冻。”
她抬眼看向赵家二老，心底积攒多日的寒凉尽数摆在面上：“德柱不在了，这世上能护着这两个娃娃的只有我。”
“留在镇上，你们日后要投奔其他儿子，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能分心力照看我们母子？与其日后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如跟着我爹，随大部队南下逃难。”
赵家老太急得跺脚：“那是赵家的根，怎能跟着你回沈家四处漂泊！”
“根也得先活着才能延续。”
沈腊梅声音微微发颤，却半分不肯退让：“留在这残破镇子，缺粮少人，流民随时会闯进来，性命都保不住，谈什么守住赵家根脉？”
沈兴旺见女儿心意已决，上前一步护在她身前，沉声对赵家公公道：“腊梅这话有理，孩子跟着亲娘才稳妥，我们不会带走赵家孙儿，只是带着他们母子活下去，待到日后世道安稳，来去自有分寸，眼下先顾活命。”
沈安平也上前收拾腊梅墙角的小包袱，把几件孩童衣裳、仅剩的一点杂粮尽数裹好，催促道：“大姐，东西收拾妥咱们就走，大队人马不能久等。”
赵家公婆望着态度决绝的母子三人，满心不甘，却被一番实在话堵得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安平麻利打包行李，再也拦不住。
行李尽数都由沈安平一手扛在肩头，大大小小两个包袱压得他脊背微微下沉，也顾不上一路赶路的疲惫。
沈兴旺怕外孙颠簸受不住，直接弯腰将大外孙稳稳背在后背，一手还牢牢扶着孩子的腿弯，生怕滑跌下去。
沈腊梅则小心翼翼搂紧怀里的小女儿，手臂绷得紧实，低头时不时轻拍安抚哭闹的孩子。
一家三口不再理会一旁唉声叹气、满脸不甘的赵家公婆，转身快步踏出破败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