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声渐渐褪去，满地狼藉的村口终于安静下来，溃散的流民丢盔弃甲，狼狈地往山林深处逃窜，再不敢回头冲撞村寨。
村民们握着木棍、镰刀的手还在发抖，不少人身上挂着青紫伤痕，地上散落着断木、破损农具，几处院墙被撞得塌了半截，泥土混着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沈兴旺扶着肩头受伤的二弟，喘着粗气望向四处瘫坐的乡邻，紧绷多日的脊背终于松弛几分：“走了，都走干净了。”
沈老头被三儿子扶着，一步步走到村口，目光扫过遍地狼藉，心底后怕不已。方才防线两次险些被冲垮，若不是裴律拼死堵在缺口，今日大山村怕是要遭灭顶之灾。
李村长抹了把脸上混杂尘土与血污的汗，高声扬声安排事务，声音沙哑却条理分明，压下村民间慌乱的啜泣。
“都别愣着！眼下只是暂时安稳，万万不能松懈！没磕着碰着的青壮年，分成两队，一队挨家挨户清点老小人数，核对有没有丢了人；另一队拿上锄头木板，赶紧修补撞塌的院墙、松动的村口木门！”
他抬手指向围坐一地、满身伤痕的汉子，又看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各家妇人，继续吩咐：“各家婆娘听好，把自家受伤的男人搀扶回家好生安置！家里不备金疮草药、干净布条的，全都上我家去取，我那儿囤了不少草药，管够！”
村里妇人连忙取水、撕布条，围上来替受伤的汉子包扎伤口。
青壮年们顾不上歇息，自发分成两拨，一拨修补破损的院墙、加固木门，一拨拿着工具清理村口血迹，防备流民去而复返。
沈兴旺把受了伤的沈老二交给了弟妹王小花，转身大步朝着村长所在的村口走去。
场上残局未收，人心未定，他身为村里的壮年骨干，根本坐不住。
走到李村长身旁，沈兴旺由衷感慨，语气满是庆幸：“村长，这回可真是多亏了裴律！今天这难关，没有他，咱们全村都得栽在这里。”
话音刚落，沈老头也缓步走了过来，望着满地狼藉、看着还在隐隐发颤的山道，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厚重又真切：
“今日多亏裴小子。若不是他一身硬本事，负伤死守两侧缺口、数次顶住最凶险的冲锋，咱们一村子老小，老的小的，怕是一个都活不成。”
众人转头寻去，只见裴律半靠在土墙边，左臂一道深长伤口浸透粗布衣衫，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额角也磕出大片淤青，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不见半分惧色。
李村长连连点头，满脸愧色又满心感激，看向不远处独自坐着、默默处理伤口的裴律，心底感慨万千。
方才厮杀最烈之时，全村人都看得分明。
是这个外来少年，以一己之力硬生生稳住濒临崩盘的防线，数次以命换局，扛住了百人流民最疯狂的冲击。
他身上伤口最多、流血最多，却自始至终没有退过半步。
先前他还因为自家孙儿和裴律起过龃龉，心底暗暗对这外来后生存了不少不满，平日里瞧见裴律在村里走动，都免不了带几分提防，总觉得对方来历不清，心思难测，还暗自担心裴律会惦记村里的田地物资。
方才流民冲杀过来，村里防线眼看就要崩裂，青壮年们疲于应付，两边缺口接连失守，是裴律一手持刀一手拎着粗木棍，硬生生堵在最凶险的口子上，硬生生拦下一波又一波饥红了眼的流民。
哪怕肩头、手臂接连受创，鲜血浸透衣衫，脚步也从未往后挪一寸。
对比自己从前那点狭隘心思，李村长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往前走出两步，走到裴律面前，诚恳地叹了口气，声音洪亮得周遭村民都能听清：
“裴小子，是老头子我先前狭隘了。之前因为家里孙儿那点小事，我一直对你心存芥蒂，处处猜忌提防，如今亲眼见你为咱们村子豁出性命，我这张老脸都臊得慌。”
裴律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忍着伤口疼痛淡淡一笑：“村长言重了，乱世生人，大家多几分谨慎本就是人之常情，我从未放在心上。能护住村子里的老小，便是分内之事。”
这番坦荡说辞，更是让围观的村民心生敬佩。
李村长重重拍了拍裴律完好的另一边肩膀，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他的伤口：“好小子，心胸宽广！今日若不是你，咱们大山村早就完了。”
“往后你便是咱们村子的恩人，等过几日安顿妥当，定要好好酬谢他。”
一旁的沈老头顺势接话：“村长说得实在，经此一事，咱们全村人都该记着裴小子的恩情。”
沈福宝看到裴律受了伤，心急如焚，不顾旁人目光快步冲上前，攥住他流血的手臂，眼眶通红，拿出伤药就往他伤口上倒，生怕他一不小心噶了坏了她的大事。
“你慢点，别乱动！流这么多血，万一出事可怎么办！”她声音带着明显急促，下手都失了分寸，担心他伤势过重撑不住。
裴律被突如其来的药粉刺激得微微蹙眉，却没有躲开，垂眸望着眼前小姑娘泛红的眼尾，心底压下不适，轻声安抚：“无妨，一点皮肉伤，不碍事，别慌。”
沈兴泰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裴律与自家女儿亲昵慌乱的互动上，心中所有犹豫尽数烟消云散，彻底拿定了主意。
方才裴律登门提亲时，他还百般顾虑，纠结对方来路不明、无田无宅，配不上自家福宝。
可方才那场生死厮杀摆在眼前，所有顾虑都显得微不足道。
乱世流离，钱财田地皆是泡影，唯有一身护人的本事、敢以血肉之躯护住一村老小的担当，才是最牢靠的依靠。
乱世出英雄，裴律这般身手胆识，绝非困在山村的平庸之辈，待这纷乱世道平息，凭他的能耐，迟早能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偌大前程。
到那时，福宝身为他的妻，还是共患难的夫妻，自然跟着风光无忧，他们三房也能借势崛起。
沈兴泰快步走上前，看着女儿手忙脚乱为裴律包扎伤口的模样，沉声开口，语气满是认可：“裴小子，方才是伯父心思狭隘，多有猜忌。今日你舍命护村，又待福宝真心实意，这门亲事，我完全应允。”
裴律抬眼，忍着伤口刺痛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对着沈兴泰郑重拱手：“多谢伯父成全，此生我定不会辜负福宝。”
李村长捋着胡须哈哈大笑：“瞧瞧这俩孩子，情真意切，今日这场劫难，反倒把这门亲事彻底敲定，真是天作之合。”
“等到以后成亲，我老头子要上门多讨几杯喜酒喝。”
有人打趣沈兴泰：“兴泰老弟，先前你还百般犹豫，这下总算放下心了吧，这般有担当的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沈兴泰闻言也不恼，脸上挂着释然的笑意，连连点头。
沈福宝被众人说得脸颊烧得滚烫，埋着头只顾着仔细缠绕布条，不敢抬头看人，手上动作放得轻轻柔柔，生怕扯痛裴律的伤口。
裴律侧头看向身侧羞赧的姑娘，眼底盛满柔和，任由村民说笑，半点没有窘迫，反而出声应和：“诸位说得没错，我定会好好待福宝。”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残破压抑的村口，此刻反倒多了几分热闹温情，冲淡了方才血战留下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