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头手里的旱烟杆“咔哒”磕在桌沿,老人常年沉稳的眉眼第一次骤然收紧,猛地起身:“多少人?什么阵势?”
门外传信的村民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黑压压一片!至少上百号!全都饿疯了,手里拿着木棍、柴刀、石块,不管山路多险,死命往村口冲!山上的野兽都吓退了,这群人根本不怕死!”
屋内瞬间大乱。
李翠翠、王小花两个妇人脸色发白,下意识攥紧身边孩子,心头慌得不行。
沈老太也彻底顾不上方才还拉扯未定的裴律与福宝婚事,脸上所有温和慈爱尽数褪去,满是历经风雨的凝重肃色。
她攥紧袖口,脚步急促地大步往外走,高声急问:“我家老大和老二呢?”
“他们都在山口抵抗流民呢!外头打得凶,尘土漫天,嘶吼声没停过,我、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话一出,沈老太心口猛地一沉。
她活了大半辈子,最懂乱世亡命徒的凶狠。
这些饿疯的流民早已没了人性,根本不讲分寸,是实打实的以命相搏。
自家两个孩子守在最前线,稍有不慎便是血光之灾。
听见外头厮杀声濒临崩盘,情势危急到极致,一直压着情绪坐镇后方的沈老头,终于不再坐视。
他猛地站直苍老的身躯,一把攥紧手中旱烟杆,神色肃杀威严,褪去了所有慈祥,沉声道:“老婆子,你们都在家守着!关好门窗,看好家里老小,半点不许出来!”
交代完内宅安稳,他转头看向脸色紧绷、满心焦灼的沈兴泰,语气铿锵有力:“老三,跟我去外面看看!”
沈老太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老头子!外头凶险得很!你一把年纪……”
“凶险也得去!”沈老头打断她,目光望向村口震天的厮杀,声音沉如磐石,“村里后生在拿命守家,我这把老骨头,岂能缩在院里躲安稳!今日是全村的生死关,我必须去!”
乱世立村,靠的就是长辈坐镇、老小同心。
他是沈家最年长的掌舵人,此刻防线摇摇欲坠,他绝不能安居后方。
沈兴泰瞬间压下心底所有慌乱与婚事杂念,重重点头,攥紧手里的柴刀:“爹!我跟您走!”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抬脚便朝着村口狂奔而去。
后方的王小花、李翠翠连忙收敛心神,强压恐惧,跟着婆婆死死守住宅院,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老头心头悬着大石,脚步匆匆赶到村前空地,抬眼望去,只见山道尘土滚滚,厮杀震天,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瞅了半天都没找到两个儿子的身影。
村口隘口早已乱成一团。
四处都是呼喊声,家家户户砰砰关上院门,妇人们慌忙把孩子往屋里藏。
村里的男人们抄起锄头、镰刀、粗木棍,不顾一切朝着村口的隘口奔去。
远远望去,山口的山道上,黑压压的流民如同潮水一般顺着山坡涌下来。
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双双眼睛被饥饿烧得赤红,嘶吼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抢粮食!冲进去!”
“挡路的全都打死!”
山风卷着他们粗哑的叫喊,扑得人耳膜发疼。
上百流民疯了一般往上冲撞,乱石纷飞,粗木棍狠狠砸在地上、挡在前方的村民身上。
李村长带着一众青年顶在最前,手臂带伤、额角冒汗,浑身沾满尘土,硬生生凭着一股子蛮力死撑防线,可身后的村民已经面露怯色,人墙隐隐有溃散之势。
再撑片刻,必破。
就在这全线即将崩盘的紧要关头,一道清挺身影骤然越众而出,稳稳立在了隘口正中。
是裴律。
他褪去了提亲时的温润斯文,眉目冷冽如霜,周身再无半分少年温和。
明明手中只握着一根普通粗木棍,却身姿稳如青松,自带慑人的气场。
“稳住!别退!”
裴律一声厉喝,声音穿透漫天嘈杂,铿锵有力,稳稳钉进每个人耳中。
慌乱发抖的大山村青壮年下意识一顿,溃散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趁着流民一波冲锋的间隙,裴律迅速快速排布阵型,声音沉稳果断:“两侧人堵死山道缝隙!前排持棍格挡,后排捡石反击!隘口狭窄,他们人多无用,挤不上来!只要不退,他们冲不破!”
几句话条理清晰、分寸精准,句句踩在防守要害上。
村里汉子都是常年干农活的壮劳力,只是方才被亡命流民的疯态吓乱了心神。
此刻被裴律一语点醒,瞬间找回底气,迅速依照他的指挥重新靠拢、死死并拢,再次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下一秒,新一轮流民嘶吼着猛冲上来。
最前排几个面目狰狞的流民举着柴刀劈砍而来,气势凶悍,眼看就要劈中最边上的年轻村民。
众人惊呼一声,那人吓得僵在原地。
电光火石之间,裴律手腕翻转,粗木棍骤然横扫而出!
“嘭!”
厚重的木棍带着十足力道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
咔嚓一声闷响,伴随着凄厉惨叫,那流民手腕直接被砸脱力,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着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人群里,瞬间砸倒三四个人。
一击之威,竟强悍至此!
裴律身形不退反进,脚步沉稳,棍法干脆利落,招招挡在要害,招招压制对方攻势。
没有花哨动作,每一击都精准、狠稳,完全不似寻常乡下少年的蛮力乱打,反倒像练过正经架势、见过阵仗的人。
接连几声闷响,冲在最前的几波流民,全都被他一人硬生生打退!
原本悍不畏死的流民冲锋,竟被他孤身一人拦在了隘口之下,寸进不得!
后方所有村民全都看呆了。
李村长又惊又震,心头大定,高声喝道:“听裴小子的!死守不退!杀!”
瞬间,全村青壮年士气暴涨!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眨眼间稳如磐石。
石块、木棍齐齐反击,将不断往上冲的流民狠狠压下山道。
山风呼啸,尘土飞扬,厮杀声依旧震天,可局势彻底逆转。
方才还压得全村喘不过气的流民浪潮,硬生生被裴律一己之威,硬生生遏制住了势头。
站在后方空地的沈老头看得清清楚楚,紧绷的神色缓缓松动,眼底满是震惊与赞许。
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年纪、这般气度、这般身手的乡下少年。
一旁的沈兴泰彻底怔住,心里所有对裴律“身世不明、家底单薄”的轻视与顾虑,在此刻轰然动摇。
乱世之中,家财田地皆是虚的,能护得住家、守得住命的本事,才是最大的底气。
裴律,借乱世危局,彻底站稳了在大山村的脚跟。
从今往后,这村里,再无人敢轻视这个孤身外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