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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方才那点沉郁的温情还未散去,殿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躬身快步踏入内殿,头埋得低低的,跪在地上回禀:“陛下,大皇子携几位皇子,前来探望陛下。”

乾德帝原本黯淡的眼眸骤然一凝,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讥讽的冷笑,声音沙哑冰冷:“他们来做什么?是专程来看朕死了没有吗?”

这话锋利刺骨,小太监吓得浑身一颤,哪里敢接半句,只能把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乾德帝疲惫地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躬身倒退着退出殿外。

不过片刻功夫,殿门被推开,大皇子萧凌领头,二皇子萧准、三皇子萧凝一众皇子鱼贯而入,黑压压一群人踏进弥漫药味的内殿。

众人身上皆是华贵锦袍,神色各异。

大皇子萧凌面色沉稳,眉宇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二皇子萧准神色倨傲,目光不住扫过床榻,似在打量帝王的状况;三皇子萧凝眉眼柔和,可眼底同样满是算计。

一众皇子齐齐对着床榻上的乾德帝行跪拜大礼。

“儿臣参见父皇。”

乾德帝半靠在软枕上,目光淡淡扫过眼前这群儿子。

他心里清清楚楚,如今他卧病在床,朝局悬而未决,这些皇子哪里是念及父子亲情,分明是来探探虚实,打探他还能撑多久,暗中掂量储位的筹码。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方才主仆之间的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朝堂权谋的暗流,在这病榻之前悄然涌动。

赵信立在床侧,垂手而立,时刻留意着殿中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你们不在前朝处理国务,跑到后宫来做什么?”乾德帝半倚在软枕上,目光沉沉地看向一众皇子,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倦怠。

大皇子萧凌上前一步,神色恭谨,语气恳切:“儿臣忧心父皇龙体。如今边关战事吃紧,大局未定,父皇乃是我大乾的主心骨,万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旁的几位皇子听得心中颇为不忿,暗自腹诽他故作姿态。

唯有二皇子萧准按捺不住,冷笑一声,出声打断:“难不成就只有你一人挂念父皇?我们其余人,难道都是捡来的不成?”

话音落下,他转而面向床榻上的乾德帝,神色收敛几分:“父皇,儿臣此番前来,是为北方战事一事。”

乾德帝眉头微微一动,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哦?那些世家,肯拿出粮草银钱了?”

他心中暗自疑惑,那些世家门阀素来精于算计,怎会这般轻易松口。

大乾王朝更迭兴衰,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朝中最古老的世家,已经历经十五个朝代,无论谁坐上龙椅,他们依旧能保全家族权势财富。

萧准淡淡道:“同意是同意了,只是附带一个条件,特来请示父皇,是否能够应允。”

乾德帝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疲惫地问道:“什么条件?”

“立太子”萧准抬眼,字字清晰,“世家言道,储君之位悬而不定,国本动荡。恳请父皇册立太子,令太子名正言顺,执掌监国大权。”

“呵,好一个名正言顺。”

乾德帝猛地一声冷笑,胸口起伏,被这番算计气得发笑。

世家哪里是为了江山安稳,分明是算准了他时日无多,迫不及待想要挑选下一个傀儡君主,早早把未来的掌权人攥在自己手心。

“儿臣不敢!”

见帝王动了怒,殿内几位皇子脸色骤变,慌忙齐齐跪倒在地,个个垂首,不敢再多言语。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药味弥漫的寝殿之中,父子亲情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权力博弈。

赵信立在床侧,屏气凝神,不敢插半句嘴,只暗暗替帝王揪心。

世家的算盘打得震天响,可一众皇子,又何尝不是各怀鬼胎,都在觊觎那座储君之位。

乾德帝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一众皇子,心底暗自掂量。

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背后皆有世家撑腰,早已成了门阀手中的棋子,一举一动都受人摆布。

六皇子的生母是域外贡女,一出生就直接被踢出了皇位候选,血脉这一点他过不了关。

七皇子虽然背靠世家,但是他不爱红妆,府中养了不少男倌伶人,他出宫建府后也纳了不少女子,但是到现在都没一个孩子出生,世家不可能去支持一个无后之人。

唯独二皇子萧准,母族低微,没有世家做依仗,本是最有可能摆脱世家操控的人选。

可这孩子,骨子里的毛病却太过致命。

性子鲁莽冲动,遇事不肯深思,一旦钻了牛角尖,便是一股死倔。

骨子里信奉的是宁可他负天下人,绝不叫天下人负他。

杀伐之心极重,行事狠戾果决,六亲不认,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人都可以牺牲,亲情道义在他眼中,远远比不上权势得失。

若是太平盛世,这般心性尚且可以靠贤臣辅佐约束。

可如今乱世将至,边关烽火连天,流民四起,朝堂本就摇摇欲坠。

让这样一个狠绝偏执之人坐上皇位,只怕会掀起滔天血雨,动辄株连屠戮,非但不能安定天下,反倒会把本就残破的江山搅得更加支离破碎。

乾德帝轻轻咳了几声,眉头紧紧皱起,心底满是矛盾。

他既惋惜萧准无世家牵绊的优势,又忌惮他那一身狠厉偏执的性子。

立他,是摆脱世家控制的唯一机会;可立他,又无异于将万民推入另一场浩劫。

若是他心性能够沉稳些,倒也算得上是个可以守成的君主。

他早已看透这局面,只觉得满心疲惫,挥了挥手:“你们都回去吧,此事,朕会好好考虑。”

不愿再多看这些各怀心思的儿子,直接下了逐客令。

“儿臣告退,还望父皇珍重龙体。”

一众皇子纷纷叩首行礼,依次退出乾清宫内殿。

待殿门合上,空荡荡的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方才被众人挤压得沉闷的空气,仿佛都顺畅了许多。

乾德帝靠在软垫上,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一旁的赵信:“赵信,你说说,这群不孝子里头,谁适合做太子?”

赵信心头一凛,哪里敢妄议储位。他心里明镜似的,一旦太子册立,世家便会步步紧逼,就算陛下尚能苟活,世家也绝不会容许帝王继续掌权。

他连忙躬身回话:“陛下定能千秋万代,储君之事,何必急于一时。”

“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清楚,时日无多。不必说这些宽慰我的话,大胆直言,朕不会降罪于你”乾德帝声音沙哑,带着看透世事的倦怠。

赵信依旧不肯松口,小心翼翼回话:“诸位皇子皆是龙章凤姿,在奴才眼里,个个都是极好的。”

储君乃是天大的祸事,他一个内侍,万万不能随意押注任何一位皇子,一旦站错队,便是灭顶之灾。

乾德帝听罢,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你啊,向来这般谨小慎微。也罢,朕活不了多久了,便赐你一条生路。”

赵信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连忙跪地叩首:“奴才谢陛下恩典!”

殿内药雾袅袅,帝王自知大限将至,眼下朝堂风雨飘摇,世家虎视眈眈,皇子各怀鬼胎,偌大江山,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唯独还能护下这个陪了自己一辈子的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