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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尘在河沿集摆了半个多月摊,到了秋分前后,天一日比一日短,集上的人散得也一日比一日早。

这天晌午过后,摊子前头没了人,叶尘正蹲在灰布旁边把散开的纸包重新归拢。炸油果的妇人已经收了油锅,推着车往家走,走过他摊子跟前撂下一句:“小叶掌柜,明天集上人更少,秋收都忙地里的活儿去了,你要是不急就歇两天。”叶尘说知道了。

他收拾完摊子往老孙头院子里走的时候,路过集东头卖干货的老汉摊子,老汉正把没卖完的干枣往篓子里装,看见叶尘就招呼了一声:“小叶掌柜,你那个石片片还在收不?我家里翻出来两块,不知道搁哪儿了,回头找着了给你捎来。”叶尘说收,老汉说行,找着了给你。

叶尘应了一声继续走。走到半路他忽然站住了。他站在河沿集那条往河湾村去的土路上,前后都没人,路两边是收过秋的旱地,地头堆着干枯的玉米秸秆。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想的是老汉那句话——“找着了给你捎来”。他手里那些石片,从北边裂山宗那边零零碎碎收来的,一块一块凑到现在,七组主符号凑齐了,七个多边形也拼出来了,可凑齐了又能怎么样?七组符号对七处实心穴位,多边形符号对七处实心穴位,两套都对得上数量,内容上的对应关系他翻来覆去琢磨了快两个月,没琢磨透。老孙头说得对,有些事琢磨不透就是琢磨不透,搁着不耽误吃饭睡觉。

他继续往老孙头院子里走。进了院门,老孙头正坐在枣树底下拿针线缝一只破了的粗布口袋,看见他进来就说:“今天收得早?”叶尘说集上没人了。老孙头把针往布上一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什么。

叶尘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暗袋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膝盖上,打开袋口,把里头装石片的几个隔层全掏了出来。七组主符号的拼合件装在一个粗布小袋里,多边形体系的残件装在另一个粗布小袋里,两袋并排搁在青石板上。他把两个小袋的袋口解开,把石片全倒出来,在青石板上排成两行。七组主符号那行,零度到九十度排开,贯穿线从水平渐变到垂直。七个多边形那行,三角、四边形、五边形排开。两行石片在青石板上铺了满满一层。

老孙头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是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看看。”

他蹲在青石板前面看了一会儿。七组主符号对应裂山宗七处核心位置,这个推断他之前在双溪镇就记在粗纸上了。七个多边形符号对应什么,他没想通。两套符号都对得上七处实心穴位的数量,但内容上的对应关系他找不着。他把七组主符号按贯穿线角度排好,又把七个多边形按边数排好,两行并排放着。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裂山宗北段谷地南端断崖底部那处圆形结构中取出晶体的时候,圆形结构的边缘有七条等间距的放射状延伸段,每条延伸段指向裂山宗七处核心位置的精确方位。当时他没太在意那七条延伸段的方位角,只记了个大概。现在他把七组主符号的贯穿线角度跟那七条延伸段的方位角对照着看,发现其中三条对得上——零度水平线对应外门三殿在东侧的方位,九十度垂直线对应裂山宗主峰在正北的方位,四十五度对角线对应殿后禁地在北偏东的方位。另外四条对不上,偏差从十几度到几十度不等。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粗纸上。又看了一会儿多边形符号,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七个多边形符号的短横线总数从大到小排是三十五、三十、二十四、二十、十六、十五、十二,这个序列他之前跟七层梯度数值对照过,对不上。但跟什么对得上?他在粗纸上画了一条数轴,从十二到三十五,标出这七个数值的位置。三十五跟三十挨得近,二十四跟二十挨得近,十六跟十五挨得近,十二单独在一边。七个数值形成了四组:三十五和三十一组,二十四和二十一组,十六和十五一组,十二单独一组。四组。他把这个发现也记在粗纸上。

老孙头在旁边看了半天,见他一会儿画数轴一会儿记数字,忍不住说:“你到底琢磨出什么来了?”

叶尘把粗纸递过去。老孙头凑着日头看了半天,说:“你这画的是什么?数轴?四组?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七个多边形符号不是单独用的。它们可能得配对用,三十五配三十,二十四配二十,十六配十五,十二单独。配成四组,对应什么东西?”

老孙头把粗纸还给他。“对应什么?你问我我问谁去。”

叶尘把粗纸放下,看着青石板上那两行石片。七组主符号、七个多边形符号,两套都对得上七处实心穴位的数量,但两套之间的对应关系他找不着。如果把七个多边形符号配成四组,四组对应什么?裂山宗七处核心位置分成四组?外门三殿、经阁、山门在东侧三处,内门丹房、药园在西侧两处,裂山宗主峰、殿后禁地在中间偏北两处。东侧三处、西侧两处、中间两处,这是三组。四组怎么分?他把七处核心位置按方位重新排了一遍:正北一处(裂山宗主峰),北偏东一处(殿后禁地),东偏北一处(外门三殿),东偏南两处(经阁、山门),西偏南一处(药园),西偏北一处(内门丹房)。七处位置分成正北、北偏东、东偏北、东偏南、西偏南、西偏北六个方位区间。六个区间,七个位置,东偏南区间里挤了两处。如果把东偏南那两处拆开算,经阁和山门方位角差着几十度,能拆成东偏南和东南偏东两处。七个位置就分成了七个方位区间。七个方位区间对应七个多边形符号?他手里七个多边形符号,短横线总数从大到小排是三十五、三十、二十四、二十、十六、十五、十二,七个数值排成一行,跟七个方位区间从正北顺时针排到西偏北,一一对应?三十五对正北,三十对北偏东,二十四对东偏北,二十对东偏南,十六对东南偏东,十五对西偏南,十二对西偏北?他把这个对应关系记在粗纸上,然后摇了摇头——这个对应关系里数值从大到小排,方位从北顺时针排,两者之间找不到明确的数学关系。

他把粗纸放下,把石片重新收进两个粗布小袋里,把袋口扎紧了塞回暗袋。老孙头看着他收石片,说:“不琢磨了?”

“不琢磨了。琢磨不透。”

老孙头点了点头,把缝了一半的粗布口袋重新拿起来接着缝。“不琢磨就对了。你手里那些石片片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再琢磨也琢磨不出新东西来。搁着吧,哪天想起来再翻翻。”

叶尘把暗袋背好,从院子里站起来。老孙头问他去哪儿。他说去集上转转,看看卖干货的老汉那两块石片找着了没有。老孙头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别空着手回来,顺道带把韭菜,晚上包饺子。

叶尘出了院门往集东头走。走到卖干货老汉摊子跟前的时候,老汉正蹲在地上翻一只旧木箱,箱子里头乱七八糟地塞着干枣、干辣椒、干蘑菇和几块碎布头。他看见叶尘过来就直起腰说:“找着了,就搁在箱子底下压着。”他从箱底摸出两块石质圆片递给叶尘。叶尘接过来看了看,两块都是主符号体系的,一块能跟七组主符号里的第三组拼合,另一块边缘的半个符号跟第一组对得上。他把两块收下,给了老汉钱。老汉收了钱说:“就这两块了,再没了。我收了半辈子干货,攒了这么几块石头片子,搁家里占地方,你收走了我省心。”

叶尘把石片收进暗袋里,又去旁边摊子上买了把韭菜,拎着往老孙头院子里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青石板上排石片的时候,七组主符号里第三组那块七道弧线圆片边缘的半个符号跟老汉给的新石片拼合后,第三组的完整符号上多出来一道短横线。他之前没注意过主符号上也有短横线。他把暗袋里的石片掏出来蹲在路边重新看了看,果然——七组主符号里其中几组拼合完整后,符号边缘确实多出来一两道短横线,位置在圆形环的外侧。他把这个发现记在粗纸上,然后站起来继续往老孙头院子里走。韭菜在手里晃荡着,叶子上沾的泥点子甩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