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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尘第二天一早到孙老头屋里的时候,孙老头已经在矮桌旁边摆好了碾槽。

碾槽是铜铸的,船形,长约一尺半,槽底是弧形,配一只扁圆形的碾盘,碾盘中间穿了一根木柄。槽里搁着半槽切碎的干根茎,孙老头指了指碾槽说:“碾成粉,细到摸不出颗粒感为止。碾完过筛,筛子在那只木箱上头。”叶尘搬过小杌子坐下来,双手握住碾盘上的木柄开始碾。铜碾盘在槽里滚动的声响闷闷的,干根茎被碾碎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一股辛辣的气味从槽里散出来,冲得他鼻子有些发痒。

碾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孙老头从里屋端了碗水出来搁在桌上,自己坐在床沿上翻那本卷了边的旧医书。翻了两页后头也没抬地说:“手上别停。碾药碾的是性子。你碾快了粉就粗,碾慢了又容易碾过火,根茎里的油性一跑,药效就减半。得匀着劲碾,从头到尾一个节奏。”

叶尘把碾速放匀了些。又碾了一气后孙老头放下书走过来,两根手指头往碾槽里捏了一小撮粉,在指腹上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行了。”他拿过筛子把粉筛进一只陶碗里,筛上剩的粗渣倒回碾槽里让叶尘继续碾。一上午叶尘碾了三槽药粉,分别装进三只纸包里,纸包上用墨笔写了药名和碾制日期。

快晌午的时候来了第一个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由她闺女搀着进来的,进门就往孙老头床沿上一坐,把袖子撸起来给孙老头看。她胳膊肘内侧长了一片红疹子,疹子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抓破了皮,渗着黄水。孙老头搭了脉,又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饮食起居。妇人说前阵子去河滩上割芦苇,回来胳膊上就起了疹子,越抓越痒,夜里痒得睡不着。孙老头从木箱上头取了一只纸包下来,里头是灰绿色的细粉,又加了一包黄褐色的粉末,两包兑在一起搅匀了,分作六份用草纸包好。

“回去拿温开水调成糊糊,敷在疹子上,一天两回。别抓,抓破了容易走黄。要是三天后还不收口,再来。”妇人接过去问她闺女要了铜板递过来,孙老头收了四个铜板。妇人走了以后孙老头跟叶尘说:“那灰绿的是艾叶炭,黄褐的是黄柏粉。艾叶炭收湿止痒,黄柏清热燥湿。她那个疹子是湿毒,不能光止痒,得把湿毒清出去。”

叶尘把这话记下了。下午又来了两个病人,一个是腰疼的老头,孙老头给扎了针,针扎在腰阳关和委中,留针两刻钟后老头起来扭了扭腰说松快多了。另一个是咳嗽的小孩,孙老头看了舌苔后让回去拿枇杷叶煮水喝,又嘱咐小孩他娘别让孩子吃凉的。两个病人走后孙老头从木箱里翻出一摞裁好的白纸递给叶尘,让他把上午碾的三槽药粉各包成二十个小包,每包的分量用戥子称准了,一钱一包。

叶尘包了一下午药包。孙老头在旁边看着,偶尔拿过一包来在手里掂一掂,掂完了往桌上一搁,也不说对不对,叶尘就自己琢磨刚才那一包是多了还是少了。包到最后一槽药粉的时候孙老头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以前在外头跑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什么药是吃了以后让人浑身发热、心跳加快、但又不算是毒药的?”

叶尘手里的戥子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见过一种草,长在北边盐碱地里,叶子是肉质,掐断了流白浆,沾在皮肤上火烧火燎的疼,但熬成汤喝下去以后浑身出汗,心跳得厉害,出完汗以后人就轻松了,关节也不疼了。当地人管它叫‘火草’,拿它治风湿。”

孙老头点了点头。“你说的那种草,根是不是跟胡萝卜似的,皮是黄褐色的,断面是白的?”

“对。”

“那东西叫乌头。有大毒。炮制不好能吃死人。你喝过没有?”

“我没喝过。见过别人喝。”

“算你命大。”孙老头从木箱里翻出一只小陶罐,揭开盖子让叶尘看。罐里是切片的干根茎,黄褐色,断面确实是白的。“这是制过的乌头,用蜂蜜和甘草水煮过,毒性减了大半,祛风湿、温经止痛,效果是好,但用量极其讲究。多一钱都不行。你以后要是自己给人开方子,这味药不许碰。记住了?”

叶尘说记住了。孙老头把陶罐盖好放回箱子里。

傍晚收工的时候孙老头让叶尘明天带把镰刀来,说河滩东边那片艾草该割了,割回来晒干存着用。叶尘应了后往外走,走到门口孙老头又把他叫住了。

“你那暗袋里装的什么东西?我看你天天背着,从来不撒手。”

叶尘在门口站了一下。“一些旧东西。路上捡的,留个念想。”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说走吧走吧,明儿别迟到。

叶尘从孙老头屋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打谷场上赶集的人早散了,只剩下几个收摊晚的还在拆棚子。他沿河岸往渡口走,走到半路碰见老周从对面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篓子,篓子里是半篓子河蚌。老周说今晚煮河蚌汤喝,让他回去别做饭了。两人搭伴往回走,老周问今天在孙老头那儿学了些啥。叶尘说碾了一天药,包了一下午药包,挨了一顿训。老周哈哈笑了两声说挨训就对了,不挨训学不着东西。

回到院子里叶尘把芦花鸡窝里新下的两枚蛋捡了,给老周家送了一枚过去。老周已经在灶上烧了锅热水准备烫河蚌,叶尘蹲在旁边帮着把河蚌壳撬开,把蚌肉取出来洗净切片。老周把蚌肉搁锅里拿猪油炒了炒,添水加姜片和干辣椒煮了一锅汤,又下了把干粉条进去。两人在灶屋门口蹲着喝汤的时候老周说村里有人问他叶尘什么时候摆个正经诊摊。叶尘说还早着呢,孙老头那儿才学了个皮毛。老周喝了口汤说那你就慢慢学,反正也不急。

喝完汤叶尘回自己屋里把暗袋里的物证又清点了一遍。所有物证的状态稳定。他把那卷草药图谱从暗袋里取出来翻了翻,找到乌头那一页仔细看了看,图谱上画着乌头的根茎和花,根茎画得跟孙老头陶罐里的切片一模一样,旁边药名下面用小字注着“大毒,炮制后用”。他把图谱翻到地榆那一页比对了一下,又翻到艾叶和黄柏那两页看了看,才把图谱重新卷好收回去。窗台上那枚陶碗里又积了小半碗露水,他把水倒进南瓜苗根底下,然后躺到床板上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