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从深沟的灰白色土壤中重新踏上了通往废城的荒野。晚霞在身后逐层褪去,天穹从金红转向紫灰再沉入暗蓝,星光在头顶的黑暗幕布中一粒粒地点亮。他在夜色中维持着稳定的速步朝西北方向前进,混沌之力的探测面持续覆盖着前方七十丈的范围,在空旷的夜间原野上行走时脚下踩着干枯的野草和碎石。从他的当前位置到废城的距离大约在百来里左右,按当前的速度行走,大约在后半夜可以抵达。体内的髓质根须在他持续步行的过程中保持着匀速的能量循环,三处对接点的网状附着物和左膝印记的棱形纹路在夜间低温中微微发热,像是几枚埋在皮肤下的炭核在均匀地散着温。
他在午夜时分越过了一道低矮的石质山脊后,废城北墙的残破轮廓已经在前方约十里处的黑暗平原上隐约可见。城墙的夯土断面在星光中形成了一道不规则的暗色长带横亘在地平线上,和周围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混沌之力在十里的距离上仍不足以精确探测废城内部的微观结构,但整体轮廓已经在他的感知中有了清晰的定位,密室入口、北墙缺口、塔座地下室和石板广场各点的相对位置逐渐从记忆中被唤回到识别坐标系中。他在山脊的背风面停步歇了一炷香的时间,取水喝了两口,将戟段包裹重新扎紧后继续向前推进。
接近废城北墙时叶尘放慢了速度,混沌之力从广域探测模式切换为精扫模式沿着北墙缺口的边缘逐寸检查。北墙缺口的晶体壳体碎片还散落在墙根下的地面原始位置没有被人清理过,碎裂的晶体壳面在星光中反射着零星的亮光。叶尘蹲在碎片旁边仔细看了一眼,发现碎片堆边缘有一道新形成的凹痕压入泥土约二分深,凹痕的边缘平滑,没有任何鞋底纹路的印记,留下这道凹痕的物体底部是平坦的弧面,像是某件圆形底座的重物被从碎片堆上方经过时长距离拖曳后压出的沟槽。凹痕的宽度约两寸,和短刃刀柄末端备用槽口的直径接近,深度均匀,从墙根缺口延伸向废城内部广场方向后逐渐变浅消失了。他沿着凹痕的走向进入了废城的内部,混沌之力在凹痕末端消失的位置捕捉到了残留的微量热能信号,信号的性质和短刃深紫色变色时的发热波形吻合。短刃或者与短刃功能类似的某件器物在近期内曾被携带穿过北墙缺口进入废城内部。那件器物的携带者从墙根处接过了某件物品后沿着凹痕轨迹进入了城中,凹痕消失后他继续携带物品进入了更深处。
叶尘沿着残留的热能信号走向穿过废城中央的广场区域进入了废城西半部一片他之前从未深入过的倒塌建筑群。那片区域的房屋密度比东侧更高,残墙和倒塌的木柱交错堆叠形成了密集的障蔽,每一条通路的宽度都窄到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热能信号在穿过第一排倒塌房屋的废墟后在第二排房屋的残墙前消失了,消失点的位置对应着一道被腐朽木板封死的窄门。叶尘用短刃的刃尖沿着木板的钉缝撬了一圈将整块朽木板从门框上拆了下来。门后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内室,墙上的白灰涂层已经大片剥落露出了里面的草泥底层,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土。灰土的表面覆盖着整个内室面积的一层粉尘沉积层,但其中靠近内室北墙的一小块区域沉积层被拂去了一片约三尺见方的范围,露出了下面一层硬实的夯土地面,地面上用利器刻着一副极简的地形接线图。图的刻线和孔地孤山岩室砂画地图的笔触近似,但内容完全不同,它描绘的是废城地下通道系统中一段从未在任何锁网图纸上标注过的连接段——从塔座地下室竖井底部出发向西偏北方向延伸了一段被废弃的旧通道,终点落在废城西墙外侧地下约十丈处一个空白区域中。那片空白区域周围没有任何执行端线路或能量管道的标记,在铁砚的锁网总图和总造者改动的图纸上都被完全跳过了,像是两套不同版本的规划设计者在绘图时都有意绕开了那片空间没有做任何处理。
叶尘将那幅刻图完整拓印进识海中,然后顺着塔座地下室的竖井重新进入了地下网络。他在竖井底部混沌之力的探测面很快就捕捉到了西偏北方向的旧通道入口——入口的形状和铜镜溪谷斜井的轮廓相似,但入口的封堵物是一面用废弃砖石砌筑的简易墙。墙体的灰浆干结程度和废城中晚期的建筑层年代一致,砌筑手法比铁砚封门时的精细度低了很多,像是临时起意的快速封闭。他用短刃的刃尖将砖石一块块撬松取下,在墙体上开出了一个可容通过的口子,侧身挤进了后面的旧通道中。通道内的空气比主干线路区的潮湿更重,地面覆盖着一层淤泥状的沉积物,两侧的壁面没有防侵蚀涂层,是天然岩面经过粗略修凿后的原始状态。通道的走向稳定,高度和宽度也比主干网更加紧凑。他在通道中走了约二百步后前方出现了一片比通道截面尺寸骤然扩大数倍的地下空腔,空腔的形态不规则,像是天然溶洞被后期简单修整后形成的。空腔的中央地面有一圈用碎石围出的圆形边界,边界的半径约一丈,圈内地面被夯实到了极高的硬度。硬实地面上用细砂铺出了一层厚约一分的薄面,砂面上印着一个完整的人体正面俯卧的压痕,从头到脚四肢舒展地贴着地面,压痕的轮廓在叶尘的混沌之力中呈现出极为清晰的体型数据——中等身高、中等体重、骨骼比例均称。压痕的头部位置留着一枚用铜针固定在砂面上的薄铁片,铁片的材质和铁砚那枚黑色铁针的金属芯相同。铁片上用和第三枚启字铜牌相同的笔力刻着一行字:这是我真正的样貌。孔昭明。下面是另一行更小的字:那个戴着面具在废城和南山口之间穿梭了三十年的面孔,是我。叶尘蹲在砂面压痕旁将那枚铁片从铜针上取了下来翻看两面,背面的蚀刻更浅但笔画更密,像是书写者在铁片背面留了一段更长的叙述但被后来的重新打磨覆盖掉了大部分。只残存最末一行两个字隐约可辨——同谋。那两个字的下方有一道斜向的刮痕,刮痕的走向和他体内髓质根须在左膝印记中的延伸方向形成的角度一致,像是一件锋刃工具在铁片表面划过留下的尖刻尖痕。叶尘将铁片收进了暗袋中与孔昭明骨片并排放在一起,两枚同出孔昭明之手的物证在暗袋中接触后表面的温度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协同温升又同时回落了。他直起身从碎石圈边缘退了出来,混沌之力沿着空腔四壁做了一次全面的三维扫描,在空腔北壁的一处岩缝中感知到了一条通向更深处的狭窄裂隙。裂隙的入口被一块松动的大石遮挡着,石头表面覆满着同色的沉积物,如果不仔细看难以察觉。他从空腔中离开后沿旧通道返回了塔座地下室,在重新砌好简易砖墙时将那块薄铁片的方向感牢牢嵌在了自己的方向判断基线中。废城地下有一片空白的区域最终被孔昭明自己标记了出来,他在砂面上俯卧压痕的姿态表明他在这座空腔中曾经长时间的停止休息过。这个人的真实体态和铁砚的体型在空间距离上隔了数十里却有惊人的相似度,但他在铁片上留下的那句话将两张面孔间的相似引向了一种超过巧合的深层关系。叶尘从塔座地下室的竖井中攀回了废城的地面,夜色尚未消散,夜空中的星点在无云的穹顶中呈现出一种格外清醒的亮度。他站在地面上的晚风中轻轻呼出一口气,铁片上的同谋两个字像一枚楔在识海中的铜钉不断敲打着思维的外缘。孔昭明和总造者之间存在着更深层的合作关系,总造者在密室柱体的八面刻文中只写了半句话就停下了,没有说孔昭明戴的是谁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