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陆家书房内,灯光柔和。
苏衍坐在紫檀木椅上,捧着一杯热茶,却迟迟没喝。茶叶在杯中舒展开又沉下去,他仿佛看不见。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像是透过火光看见了千年前的那场大火。
沈鹤归和陆沉渊并肩坐在对面。秦九歌守在门口,手按刀柄,面无表情。陆沉鱼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连大气都不敢喘。
桌上摆着四碟小菜和一壶酒,没人动。
说吧。沈鹤归开口,声音很轻,从头说。
苏衍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千年前的尘烟全都吸进肺里。
千年前,观气一脉不叫观星阁,叫天星宗。
宗主裴玄,是你师祖的师祖的师父。他看向沈鹤归,也是我和你师父沈观天的授业恩师。
沈鹤归眸光微动:裴玄。
这个名字她在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语焉不详。观星阁的史料里,裴玄被记载为叛宗逆徒,死后除名。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卫玄机篡改历史的手段。
裴玄一生三个亲传弟子。大弟子卫玄机,二弟子沈观天,三弟子……苏衍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个女弟子,叫沈观潮。
陆沉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扶手。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观潮天赋极高,十六岁入观星境,是裴玄最得意的门生。苏衍声音低沉,而她身边,永远跟着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是七杀星宿主。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陆沉鱼倒吸一口凉气,秦九歌的手在刀柄上紧了紧。
他叫什么?沈鹤归问。
没有名字。苏衍摇头,裴玄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是裴玄用观气术探到他还有一口气,抱回了宗门。
裴玄给他取了个道号,叫。
陆沉渊浑身一震。
沈鹤归侧头看他,伸手覆上他攥紧的拳头。他的手冰凉,指节硬得像石头。
所以千年前他就叫沉渊?
那时候没有姓。苏衍说,沈观潮给他加了个字,说陆者地也,地载万物,你命再硬,也有地接着
陆沉渊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沈鹤归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他们是师兄妹,也是青梅竹马。苏衍继续道,一个观星一个破阵,是天星宗最耀眼的一对。宗门里谁都看出来,那小子看沈观潮的眼神不一样。
那时候我才十七岁,宗里最末等的学徒,连给裴玄斟茶的资格都没有。他苦笑了一下,皱纹挤成一团,但我记得很清楚,每次沈观潮从观星台下来,沉渊都在台阶下等,手里揣着两个热饼。
冬天揣在怀里,饼还冒着热气。他自己一个不吃,全给她。
陆沉鱼眼眶红了,别过脸去抹了一下。
后来呢?沈鹤归声音微哑。
后来裴玄发现了妖星的秘密。
苏衍语气骤然沉重。
他用三十年推演天机,算出妖星千年一轮回,寄宿七杀星宿主,汲取煞气,直到宿主神魂俱灭。他还算出——七杀星宿主和观气一脉的传人,命线纠缠,生生世世。
沈鹤归心头猛跳。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条命线隐约泛着暗红色的光。
生生世世。
裴玄打算上报朝廷,让天下玄学中人共寻破解之法。苏衍攥紧茶杯,指节发白,他写了一封万言书,准备第二天就呈给钦天监。但他没想到,大弟子卫玄机背叛了他。
卫玄机认为妖星之力可以据为己有。他暗中联合朝中权贵,在裴玄上书前夜,放火烧了星阁。
苏衍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晚的火,烧红了半边天。星阁是木塔结构,火一起来就没法救。裴玄坐在顶层,没有逃。他把毕生星图和手稿从窗户扔出来,正好落在我怀里。
七名星官冲进去救他,一个都没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抱着那一摞手稿,浑身发抖。我听见他在火里喊——
苏衍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滑落。
观潮,带沉渊走!莫回头!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灯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沈观潮当时在哪?沈鹤归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和沉渊在山下历练,逃过一劫。苏衍擦掉泪,等他们赶回来,星阁已成废墟。卫玄机站在废墟上,当众宣布裴玄勾结妖星、欺世盗名,已遭天罚。
他改天星宗为观星阁,自立阁主。用裴玄的手稿笼络了一大批人。
沈观潮和沉渊成了他追杀的对象——因为他们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陆沉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们逃了?
逃了。苏衍点头,连夜离开。沈观潮本想和卫玄机当面对质,但沉渊拉住了她。他说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师父的仇我们以后再报
临走前她在废墟前跪了两小时,把裴玄扔出的星图埋在后山的老松树下。
我躲在暗处,她看见我了,但没声张。
苏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鹤归。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对我说了一句话——
小师弟,活下去。记住真相。等一个能改变命数的人。
灯光忽然闪了一下,差点灭了。
沈鹤归沉默良久。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所以你等了一千年。
苏衍声音很轻,从十七岁的少年,等成了一个连自己多大年纪都记不清的老头子。
卫玄机后来呢?陆沉渊冷声问。
他穷尽一生也没能掌控妖星之力。苏衍嗤笑一声,他死后观星阁代代相传,早就没人知道真相了。他们只当自己是玄学界正统,却不知道这正统下面埋着七具焦骨。
沈鹤归微微蹙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裴玄的星图里,有没有提到过铜牌?
苏衍一愣:铜牌?他摇了摇头,没有。我埋的那份星图只有妖星运行轨迹和部分推演,铜牌的事我从未听过。
沈鹤归没有追问,只是将这个疑点记在心里。
沈观潮带沉渊出逃之后呢?
苏衍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之后的十年……是我最不敢回想的十年。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树枝哗哗响。秦九歌下意识按住刀柄,目光扫向窗外。
风声里,似乎夹着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
像是千年前的那个人,也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