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顾寒驾车,沈鹤归独自坐在后座,观星佩贴身收着,佩上暗红纹路隐隐发烫。
车出京向南,走了近两个时辰,在栖霞山脚下一片竹林尽头停住。
沈小姐,到了。顾寒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沈鹤归下车,眼前是一座灰墙黑瓦的旧宅,门楣木匾斑驳,上书二字。墙角生着青苔,看着荒废了几十年。
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宅子四周布着星阵。
不是寻常风水阵,是以星象为基的守星大阵。阵眼藏在竹林七处暗位,星力流转极其隐秘,若非她有观天象初境修为,根本察觉不到。
好手段。她低声说。
沈小姐,这地方——顾寒皱眉,手按上刀柄。
你在外面等我。
沈小姐!
苏衍等了一千年,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她推门入院。青石板缝里长着杂草,两侧厢房门窗紧闭,落了厚灰。唯独正堂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堂屋没有家具,一面墙上嵌着巨大的黑色石板,刻满星图,在昏暗中泛着银光。
星图下方,坐着一个老人。
白须及胸,青布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眼睛闭着,面容枯瘦。
沈鹤归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他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纹路,从眉心向两侧延伸,像裂开的伤疤,又像闭合的竖眼。暗红光泽在纹路中缓缓流动,与她怀中观星佩上的纹路遥相呼应。
观星佩猛地一烫。
沈鹤归脚步顿住。
你来了。
老人开口,声音苍老但很稳:苏家第三十七代守星人,苏衍,见过钦天监正。
他缓缓起身,脊背挺直,只是微微颔首。
你认识我?沈鹤归问。
等了一千年,当然认识。苏衍示意她落座,钦天监正的星力气息,普天之下只有我辨得出。
因为你眉心的纹路。沈鹤归没有坐,目光锐利,那是妖星气息灼伤的痕迹。
苏衍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像苦笑:钦天监正好眼力。
你在电话里说,千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沈鹤归直视他,什么大火?
苏衍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伸手在黑色石板上某处按了一下。
石板发出一声轻响,向两侧滑开,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壁上嵌着夜明珠,泛着幽幽绿光。
下面说。苏衍率先走下去。
沈鹤归跟了上去。
石室不大,四壁摆满竹简绢帛,正中一张石桌,桌上一盏长明灯。
苏衍在石桌对面坐下。
沈鹤归落座,开门见山:说吧。
苏衍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千年前,大渊钦天监。他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你封印妖星碎片后,将关于本体的全部记录——运行轨迹、千年周期、封印本体之法——锁在钦天监星阁中。
沈鹤归眉头微动。
这件事她记得。碎片封印后,她确实封存了本体记录,不希望被心术不正之人利用。
星阁守卫森严,除钦天监正无人能入。苏衍继续道,但你魂飞魄散后不到三个月——
他声音陡然冷下来。
星阁失火了。
沈鹤归瞳孔一缩。
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苏衍攥紧膝头道袍,关于本体的记录全部焚毁,守阁七名星官,一个都没逃出来。
你是说——
有人故意放火。苏衍一字一顿,目的就是烧毁关于妖星本体的所有记录。让后人忘记本体的存在,忘记千年之期。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不是意外?沈鹤归问。
因为我在星阁里。
苏衍抬起头,火光照着他眉心的暗红纹路,亮得刺目。
那年我十七岁,是钦天监最末等的星象学徒。失火当夜,我被派去星阁送文书。刚进阁,门就从外面锁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压着东西。
火从四面烧起来,有人泼了油。我被烟呛倒在角落,昏过去前,看到火海外站着人影——
他停了一下。
他们在笑。
沈鹤归手指收紧。
醒来时我躺在废墟里,七名守阁星官全死了,只有我活着。眉心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后来才知道,是星阁中封存的妖星气息在大火中泄露,灼伤了我。
他指了指眉心纹路。
这道纹路跟了我一千年。它既是伤,也是印记。妖星气息在我体内流转,延缓衰老,让我以凡人之躯活到今日。但也让我时时刻刻能感觉到它。
感觉谁?
妖星本体。苏衍声音低下去,它在星空中巡游,每一次接近,我眉心的纹路就发烫、发亮。它在提醒我——它要来了。
沈鹤归下意识摸了摸怀中观星佩。佩上纹路也在发烫,频率和苏衍眉心一致。
放火的人是谁?她问。
苏衍摇头:不知道。我只看到了人影,没看清面孔。但那几个人的气息——
他顿了顿。
不是普通人。他们身上有星力波动,而且是钦天监的星力。
沈鹤归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说,放火的是钦天监自己的人?
苏衍看着她,目光沉重,千年前,钦天监内部有人不希望妖星本体的记录留存于世。他们故意烧毁星阁,抹除了一切关于本体的信息。
为什么?
我不知道。苏衍摇头,但我花了一千年查这件事。
他从石桌下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木匣通体乌黑,表面刻满星图纹路,有些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
星阁烧毁后,我从废墟中捡回了一些没被完全烧毁的残卷。后来我离开钦天监,隐姓埋名,以苏家守星人的身份,一代一代地观测、记录、整理。
他将木匣推向沈鹤归。
三十七代人,一千年的心血,都在这里。
沈鹤归看着木匣,没有立刻打开。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时机到了。苏衍的眉心纹路又亮了一分,这三天,你看到了吧?那颗星——比一千年来任何一次都亮。
沈鹤归缓缓点头。她何止看到了,那夜妖星本体的光芒像一根刺,扎进她眼底至今未拔。
千年之期将至。苏衍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且……比我们推算的更早。
他顿了顿,盯着沈鹤归的眼睛:最多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