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
那个声音太轻了,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但沈鹤归听得一清二楚,那个声音刻在她灵魂里,一千年也没有磨灭。
谢长安。她的师兄。千年前钦天监最惊才绝艳的星象师,在她初入钦天监被人欺负时替她出头,在她观天象走火入魔时彻夜守在身旁,在她被罚跪观星台时偷偷给她塞干粮的人。
不可能……沈鹤归声音发颤,你已经——
我没死。谢无咎的身体在两种力量间撕扯,半边脸是妖星的漠然,半边脸是谢长安的痛苦,碎片入体,我困在这具身体里……一千年了。
闭嘴!妖星暴怒,黑气疯狂涌入谢无咎脑海,要将谢长安的意识重新压回深渊。
谢长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头,指节发白,额头青筋暴起。
它在利用我的身体抽断锁链!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拼尽全力也只能拖住它片刻。鹤归,我撑不了多久……
师兄……沈鹤归的眼眶红了。
她终于明白了。谢无咎这些年的反复无常——时而帮助他们,时而与他们为敌——不是因为心机深沉,而是因为体内一直有两个意识在争夺控制权。从古墓外石碑上的提示,到星核殿中种种引导,都是谢长安在暗中铺路。
他被困了一千年。一个人,在黑暗中,和一缕妖星意识抗争了一千年。
他一直在暗中帮我们。顾寒低声道,石碑提示、星核殿引导,都是他。
千年啊。秦九歌喃喃,一个人被困千年,那是什么滋味。换我早疯了。
他没疯。顾寒看了一眼被黑气缠绕的谢无咎,他撑住了。
为什么?苏暮雨问。
因为有人在外面。顾寒的声音很轻,他在等她来。
别哭。谢长安艰难地抬起头,那只恢复了清明的眼睛映着沈鹤归的脸,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千年,你终于来了。
少在那里煽情!妖星怒吼,黑气暴涨,你这点残魂也配跟我斗?
斗不斗得过,谢长安死死撑住,额角渗出黑色的血,不是你说了算。
鹤归,他转向她,目光急切,封星术,启动它,不要管我。
可是你——
我已经多活了一千年了,够了。谢长安笑了,和千年前一模一样,温和、释然,带着师兄对小师妹的宠溺。
秦九歌急了,捂着伤口凑过来,封星术会不会伤到他?
沈鹤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那——
碎片和他的意识绑在一起,封星术抽出碎片的时候,他的意识也会……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那就想别的办法!顾寒皱眉,剑锋拄地支撑身体。
一定有!秦九歌急了,姐,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别的办法,对不对?
九歌。沈鹤归闭上眼,有些事,没有两全。
我不信——
秦九歌。顾寒按住他的肩膀,沉声摇了摇头。
没有别的办法。谢长安替她回答,声音忽然变得严厉,那是师兄教育小师妹时才有的语气,沈鹤归,你是钦天监正,该知道轻重。
可你是我师兄!沈鹤归的声音终于破了,带着一丝哽咽。
正因为我是你师兄,才不能让你为了我误了大事。谢长安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千年前你就总这样,每次遇到要牺牲的事都想一个人扛。可你扛得住吗?
我——
你扛不住。谢长安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但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你身边有人。他看了一眼陆沉渊,愿意为你站到阵眼中央的人。千年前,没有人替我站。但你不一样。
沈鹤归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渊身上。
陆沉渊走到沈鹤归身边,声音低沉而坚定:他等了一千年,不是为了看你犹豫。
你不懂——
我懂。陆沉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但他撑了一千年就是为了让你做这件事,你现在犹豫,才是辜负他。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说过信你。你说能成,就能成。
沈鹤归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再睁开时,泪光已被决绝取代。
她转向陆沉渊,深吸一口气,站到星核殿中央,归元鼎正前方的阵眼位置。
阵眼在哪里?陆沉渊看了一眼归元鼎前方。
对。那里煞气最浓,也最能吸引碎片的煞气。
明白。陆沉渊点头,大步走向阵眼。
等等。沈鹤归叫住他。
他回头。
九死一生。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重如千钧,煞气灌体会非常痛苦,比你刚才承受的强十倍。如果你撑不住——
我撑得住。
你听我说完。她走近一步,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撑不住,我不会停。封星术一旦启动就不能中断,我不会因为你而功亏一篑。你明白吗?
陆沉渊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明白。他说,但我不会给你停下的理由。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忽然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我不会倒。
沈鹤归怔住了,耳根微微发热。
去吧。陆沉渊转身走到阵眼中央盘膝坐下,帝王紫气在周身流转,凝成一道金色屏障。
沈鹤归转向谢长安,稳了稳心神:师兄,再撑一百息。封星术启动到转化完成,你要死死压住妖星,不能让它打断阵法。
谢长安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一千年都撑过来了,他说,一百息算什么。
顾寒、九歌守住殿门。苏暮雨继续稳住星图。
明白!
沈小姐放心,有我在,谁也进不来。顾寒沉声道。
姐,我也在。秦九歌握紧了断剑。
沈鹤归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归元鼎腾空悬在陆沉渊头顶,观星佩飞出贴上她眉心。殿顶星图全部亮起,星光如瀑布倾泻。
封星术——启动!
谢长安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的半边身体被黑气侵蚀,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爬上脖颈,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明。
师兄,沈鹤归在他面前蹲下,声音沙哑,你后悔吗?
后悔?谢长安笑了,黑血从嘴角溢出,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后悔让你一个人担了千年?
他摇了摇头。
我唯一后悔的,是千年前没能拦住你。
沈鹤归的手攥紧了。
这一次,谢长安看着她,别拦我。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体内的妖星碎片意识死死锁住。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