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头,顾筱姿正埋头在做扇骨的机括。
陨铁已经开了料,两条极薄的扇骨片搁在案上。
她用细锉一点一点修着边,锉下来的铁屑落在油纸上,积了薄薄一层。
门口搁茶的那一声轻响,她听见了。
她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还有茶香。
顾筱姿放下锉刀,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口搁着一壶热茶,一只茶盏。
没人。
她探出头看了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丫鬟的屋子还亮着灯。
云清正好从廊下过来,见她开门,低声说:
“世子刚才又过来了,喝了一盏茶,便离开了。”
顾筱姿一愣:“不是刚走,又回来?”
云清没接话。
小兰凑过来问:“主子,您打算在工坊待一晚上吗?”
顾筱姿说:“再待一个时辰便回去。”
赵珩刚走没多久,萧屹直接换了颜,到了工坊门口。
小兰和云清对视一眼,小声嘀咕:“世子爷是真怪,一个晚上来来回回几次了。”
小兰和云清咬耳朵:“还要给世子爷泡新茶吗?”
云清说:“别泡了,主子就快出来了,刚才哪壶凉茶让世子凑合喝吧。”
她们说得小声,可萧屹已经将两个丫鬟的话尽收耳里。
“哪壶茶倒了吧。”
他开口,“凉茶硌牙。”
小兰和云清一僵,尴尬地福了福身:“世子,要不奴婢去泡壶新茶。”
“不用。”萧屹摆摆手,“我等等你们主子。”
他在外面的石桌旁坐下来,把扇子搁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等。
工坊里又开始敲敲打打。
一个时辰后,顾筱姿才擦着汗走出屋门。
她一抬眼就看见石桌边坐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你这一个晚上来来回回不累吗?”
萧屹心道,前面两个又不是我,累倒是不累,只是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是有些冷。
“扇子什么时候能做好?”他问。
顾筱姿说:“如果你不来打扰,再给我两天,应该能做出第一把。”
萧屹心里呵呵了一声。
这还真不是他来打扰,只是那几个男人天天往她身边凑,拦也拦不住。
为了他的扇子,这些日子,他是不是应该过来拦一拦那几个男人。
他转头对云清说:“已经冬天了,每晚必须把披风给她备上。”
云清应道:“备着呢,世子。”
萧屹站起来,走过去,拉起顾筱姿的手:“回去,不能太累。”
顾筱姿被他牵着往正屋走。
夜已经深了,回廊上只点着几盏灯,暖黄的光一段一段铺在青石砖上。
月亮从云里透出来,照得院子里那几株老树的枝影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
她走了一段,忽然发现他走得很慢。
比平时慢。
步子放得缓,像是故意把这一截路拉长。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只有鞋底踩在青石砖上的轻响,和夜风吹过廊下灯笼的微微晃动。
顾筱姿侧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和灯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没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不紧,可也没松。
“世子。”她开口。
“嗯。”
“你今晚话很少。”
萧屹说:“夜了,话多吵人。”
顾筱姿笑了一声。
走回廊拐角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顾筱姿缩了一下脖子。
萧屹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把身上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动作很顺,没有一点犹豫。
外袍落在肩上,带着他的体温。
顾筱姿抬头看他。
“不冷?”她问。
“不冷。”萧屹把外袍给她拢了拢,“走。”
顾筱姿没再推,裹着外袍跟他往前走。
外袍对她来说大了些,袖口长出一截,她走两步就得抬手拢一下。
萧屹看见了,伸手把她那边的袖口往上卷了两折,卷得整整齐齐。
顾筱姿低头看着他的手在自己袖口上忙活,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个“萧景珩”,做什么都这么稳,不慌不忙的,连给她卷个袖子都卷得规规矩矩。
“好了。”他把手收回去,“走吧。”
两个人又并肩往前走。
正屋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云清先一步回去点的。
灯从窗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走到门口,顾筱姿把外袍脱下来,递还给他:“到了,世子也早些回去歇着。”
萧屹接过外袍,搭在臂弯里,站在门口没动。
“进去吧。”他说,“我看着你关门。”
顾筱姿推门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世子。”她忽然开口。
“嗯。”
“明天别来了。”
萧屹的手在袍角上停了一下。
顾筱姿说:“扇子做好之前,谁来我都不见。你来了也没用。”
她说完,把门关上了。
萧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行。”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站了两息,才真正走开了。
顾筱姿累的直接躺在床上,脖子那点红又开始发烫。
顾筱姿累得直接躺在了床上。
连鞋都没脱利索,一只脚还挂在床沿外,人已经陷进被子里。
云清进来替她把鞋脱了,又拉过被子给她盖好,见她眼睛都睁不开了,也没再多话,吹熄了外间的灯,退了出去。
屋里暗下来。
顾筱姿闭着眼,浑身像散了架。
锉了一晚上铁,手指又酸又僵,腰也直不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明天还得把机括槽再修一遍,想着想着,脑子就慢慢沉下去了。
可脖子那点红,又开始发烫了。
先是微微的热,像贴了一块烧过的石头。
然后那热慢慢漫开,从颈侧往耳根爬,往锁骨爬。
顾筱姿在梦里皱起眉,抬手去摸,指尖碰到那一点,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烫意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动。
一下,又一下。
比心跳快,比脉搏乱。
梦里,金光又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