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机的“嗡嗡”声贴着天边滚过来，像一窝被捅了窝的马蜂。
李云龙趴在酸枣坡后，抬眼一望，三架涂着膏药旗的飞机已经飞到孟家沟正上方，跟老鹰寻食似的，一圈圈往下压。
“都别动！谁露头谁害全队！”他低吼。
鬼子飞机在孟家沟上空来回扫了五六趟，见下面没人，便拿机枪朝沟底乱扫，子弹把水面打起一串串白泥。
扫了一会儿，又扔下一串小炸弹，炸得沟里的烂泥和草沫子满天飞。
“嘿，小鬼子这是拿孟家沟当靶场了。炸，使劲炸。反正里头全是他们自个儿的死鬼。”孔捷缩在坡后，乐得直龇牙。
李云龙用步枪挑了挑帽檐：“别声张，等这大苍蝇滚远了再动。小水，你眼神好，盯着它们往哪边飞。”
小水趴在最前头，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团长，它们朝阳泉方向飞了，没追咱们。”
“算他们识相。传下去，清点人数，重新集合。”李云龙一骨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
各排长猫着腰数人，报数声像从地缝里蹦出来。
人不多不少，一个不少，只是有两个弟兄被敌机扔的炸弹气浪掀翻，扭了腰，走路直咧嘴。
李云龙走到张大彪跟前：“你胳膊还撑得住不？别硬挺。两条腿能走，就跟着队伍先回大杨庄。走不动，我让孙德胜给你匀匹马来。”
张大彪“嘿嘿”一笑：“团长，我这条胳膊就是打个颤，碍不着走路。马留给伤员。我这两条腿，能蹚到阳泉去。”
“少他娘吹。等会儿走不动了，别指望我背你。”李云龙嘴上骂，还是让虎子搀着他。
队伍在酸枣坡整好队，孙德胜的骑兵也从南滩斜插回来。
马队后头牵着十几匹缴来的骡子，背上驮着一袋袋粮食，还有几十条三八大盖和两挺歪把子。
“团长，这回可肥了。大车叫我们缴了五辆，剩下全给他烧了。鬼子的辎重队掉下不少好东西。有几个伪军哭爹喊娘要投诚，我给带回来了。”孙德胜跳下马，抹着满脖子的汗。
李云龙一挥手：“都带走！到了庄里再分。别在大道上磨蹭，鬼子的侦察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快走！”
队伍放开脚步，朝大杨庄急行军。
天越来越亮，日头一出来，地上的露水很快蒸干，人走急了，口里像含着一团火。
远远望见大杨庄的树梢时，几个哨兵从土埂后钻出来，朝他们摆手。
“团长，旅长让你们从后村的河边进，不要走大路。鬼子侦察机刚过去两回。”
李云龙点点头，带众人绕到后村，沿着那条洗衣的小河钻了进去。
村公所门口，陈旅长和赵刚早等着。
赵刚一见张大彪那条被血浸透的袖子，立马叫来卫生员，把伤员全带进后院。
李云龙和孔捷上前，给旅长敬了个礼。
旅长把手里的烟锅一扬：“不敬了。老李，孔二愣子，你们这一票干得漂亮。孟家沟消息刚传回来，河野联队光你自己交代的就是死了四十多。旅部几个参谋都说，这是反合围第一仗，头彩叫你们新一团拔了。”
李云龙嘿嘿一笑：“旅长，我可不光会拔头彩。我还能拔鬼子的牙呢。这一仗凭的不是我们多能打，是旅长算得准，地形选得好。要真摆开打，我们这点人还不够他一个大队塞牙缝。”
旅长一摆手：“你也别全往我脸上贴金。打伏击，伏得好，是你们指挥灵活。不过现在不是评功的时候。我已经把大杨庄的部队分散出一部分，天亮后鬼子肯定要来报复。大部队不能全待在这儿。咱们得化整为零，跟他在野地里转。”
孔捷皱眉：“旅长，那这大杨庄就不要了？”
旅长道：“不是不要，是暂时把主力拉出去。庄里只留一个连和民兵，带着群众往西边岗子缩。河野一旦扑来，见是个空庄，也不敢多待。等他分兵，我们再咬他一口。关键是不能让他合围起来。一旦围严实，咱们就真被包饺子了。”
李云龙点头：“是这个理。还有件事，我得说说。之前审日本军官时候，他供出阳泉有个叫樱井的，中国人，住在城北和顺堂药铺。这人专门给鬼子出谋划策，这回炸闸、放火、编筏子，都是他的毒计。这号人比一个中队都难缠。我派个机灵的弟兄去阳泉一趟，盯着和顺堂，看能不能摸清他的底。若有机会，老子要把他诓出来。”
旅长神色一凝：“樱井？这名字我们也听过，但一直没对上号。你要派人去阳泉，可以，但只许侦察，不许动手。人手怎么选，告诉我。”
李云龙道：“我让虎子带小水。小水从前在湖边跑船，也会说几句日本话，装个卖鱼的混进去不难。他们出城和进城，路都熟。”
赵刚插话：“我再让个地下交通站的伙计接应。阳泉北关有个卖油郎，叫何三，可靠。告诉他，货是给八爷送盐的，他就知道怎么办。”
旅长点头：“那就安排。侦察以保命为先，若发现不对，立刻撤。樱井的事要抓活口，不能打死。”
“是。”李云龙应下。
他们进到村公所里屋，点了盏灯。
旅长把地图铺在桌上，划了几个圈：“咱们往西去南楼，那里有条老河道。孔捷，你带独立团去杨村集东北角，李团长带新一团在孟家沟以西。新二团在大杨庄后山机动。咱们呈犄角之势。哪一边现敌情，两边夹。河野若敢分兵，我们就一口一口吃掉他。”
孔捷道：“我这就带人走。伤员留给旅部医院，粮食弹药全归公。”
李云龙起身：“我也走了。飞机一停，天就热得慌。夜里再回来跟旅长碰。虎子，小水，你俩跟我来。阳泉的差事，得趁早动身。晚了，那樱井缩进宪兵队，想钓都钓不着了。”
赵刚塞给虎子一叠日伪币和两块银元：“财不露白。进了城先联络何三。行动暗号是：老板，有上回那个治咳嗽的膏药吗？何三回：只有给牲口配眼药的，要不要。对上暗号再交底。记住了？”
虎子点头：“记住了，赵政委。我和小水把这半条命先撂给你。只要我们不回来，你们就不要再派人去。别折了更多人。”
小水也点头：“我家里没别人了，就一条命。团长，你放心。我在阳泉城根下卖过三个月鱼，闭着眼都能转到北关。和顺堂后门那儿有个倒水的阴沟，钻进去就是夹墙。我小时候跟人钻过一遭。什么樱井，只要有影子，我就能给你报回来。”
李云龙眼神一沉，拍了拍小水肩膀：“好孩子。我要的不是你钻墙，是把风声带回来。去吧，家里等你们回来喝酒。”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身影很快没进村后的小树林里。
东边的天已经大亮，空气里还飘着孟家沟方向卷来的淡淡硝烟味。
李云龙站在树下，目送两个年轻人消失在晨光里。
魏和尚从后头过来，手里提着两颗缴获的日本甜瓜弹：“团长，这玩意儿有意思，比手雷轻。你说，小鬼子哪来这么多新鲜货？”
李云龙接过看了看：“新鲜货？都是他娘的催命货。先收着，晚上我教你怎么往鬼子机枪窝里塞。走吧，新一团的弟兄等咱呢。这一仗打完，才算刚把狼惊起来。更大的在后头。”
他一挥手，队伍影影绰绰朝西，隐入茂密的青纱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