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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里啪啦——”

赵家大院门前的空地上,一挂大红爆竹被二龙挑在长竹竿顶上,炸得震天动地。

红色的碎纸屑像下了一场大雪,落了满满一地。

大棚子底下摆着八张油亮宽厚的大八仙桌,桌腿全用红布条系着,喜气洋洋。

“恭贺赵家大宴同村!”

“贺李掌柜迎春楼大发横财!”

村头村尾的乡亲们全穿着一年到头舍不得上身的新棉袄,三五成群,笑得合不拢嘴地跨进院子。

大纲穿着深青色的细棉布棉袍,两只粗壮的胳膊挽着袖子,在大门口高声迎客。

“七叔公,您老慢点跨门槛!快往正席上坐!”

“铁柱!赶紧去后头把刚杀好的肥羊腿卸下来,切厚片!”

院子左侧临时砌起来的三口连环大柴灶,火苗顺着灶膛呼呼地往外窜。

李青站在最大的那口铁锅前,手里握着一把特制的大铁铲。

锅里翻滚着红润发亮、切得四方齐整的五花肉块,冰糖和酱色在大火的催化下冒出诱人至极的甜咸香味。

王巧儿坐在账桌后头,两手翻飞地拨弄着算盘,嘴唇动得飞快。

“村东头赵二叔随礼一把自家晒的干蘑菇,记上!”

“前街刘大娘送了六个红皮鸡蛋,记上!”

“快来人,把回礼的大白馒头拿两筐过来,凡是进院贺喜的,一家先领两个实打实的精白面馒头!”

这话一落,院门口排队的老少爷们更是激动得直搓手。

大旱刚熬过去一年,谁家桌上能顿顿见着白面?

也只有赵家,靠着那神奇高产的红薯和镇上迎春楼的火爆买卖,彻底成了全县屈指可数的大户人家。

“哎哟,老姐姐,你可千万别沾冷水!”

张婆子刚端着一盆洗好的水灵灵青菜从井沿边走过来,就被李青一把夺过了木盆。

李青擦了擦手,拉着张婆子坐在灶台边的暖和木凳上。

“今天是大年二十八,咱们全家庆丰收、办冬宴的大日子,你和小兰是坐上宾,去堂屋里嗑瓜子去!”

张婆子笑得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了,抬手替李青拍了拍肩头的灶灰。

“妹子,你待我们祖孙俩的心,天地可鉴。”

“在迎春楼帮工这两个月,我不仅顿顿吃得饱,身上还攒下了十二两工钱,我这把老骨头要是光坐着吃白食,心里烧得慌!”

小兰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夹袄,两只小手洗得干干净净,从堂屋里蹬蹬蹬跑了出来。

“李奶奶!陈大人领着人到村口了!”

“还抬着好大两口黑漆大木箱子呢!”

小兰脆生生的嗓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衙役响亮的吆喝声。

“小麦县正堂陈大人到——”

满院子的喧哗声陡然一静。

庄户人家哪见过县太爷亲自登门吃席的,一个个吓得赶紧站直了身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李青解下腰间的蓝布围裙,神色如常地迎出门去。

只见陈俊一身崭新的藏蓝缎子袍,外面罩着狐皮领子的锦缎披风,手里摇着折扇,大步流星地迈进门槛。

一见李青,陈俊立刻把折扇往腰间一插,拱手大笑起来。

“李掌柜!大老远在村道上就闻见你们家的肉香了!”

“本官要是再不来,这锅红烧肉怕是连汤汁都让村里这群后生给蘸干净了!”

李青笑着侧身相迎。

“大人说笑了,您来得正好,头一锅肉才刚焖透,快里面请。”

身后的两个衙役吃力地把两口大箱子往地上一放,陈俊一挥手。

“打开!”

箱盖翻开,里面满满当当,竟全是一匹匹崭新厚实的红蓝棉布,以及两大坛子陈年花雕酒!

“这是朝廷户部特批下来的赏赐,因咱们小麦县育种红薯有功,巡抚大人亲自嘉奖!”

陈俊指着箱子,对着满院子瞪圆眼睛的乡亲们朗声道。

“这些布匹和好酒,本官做主,全运来给赵家添彩!”

“乡亲们,今年大家能吃饱肚子不挨冻,全托了李掌柜的神种和心善,今日大家都敞开肚皮吃,吃完每家再领一匹布回去裁新衣!”

“轰——”

整个院子爆发出一阵掀翻房顶的欢呼声。

赵老根坐在首席上,激动得直抹眼泪。

“青天大老爷啊!李掌柜真是咱们村的活神仙啊!”

田翠华在灶房后头看得两眼放光,手里紧紧攥着围裙角。

“娘嘞,这么多细棉布,一匹在镇上布庄要卖八百文呢!”

“大纲,咱家天顺和桃花今年能一人做两身新夹袄了!”

大纲憨厚地瞪了自家媳妇一眼,压低嗓门训斥。

“没出息的眼皮子!娘说过,今天宴请全村,东西是大人赏给全村的,你少起那些私心杂念!”

二丽也带着两个闺女在旁边剥葱蒜,大妞和喜鹊头上扎着红头绳,乖巧地蹲在小板凳上。

二丽小声劝着大嫂。

“大嫂,娘办事向来周全,绝不会亏待天顺他们的,快把这盘油炸肉圆子端上去吧。”

“上菜喽——”

二龙高亢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荡。

第一道大菜,正是李青亲手烹制的一品红烧肉!

肥瘦相间的三层五花,炖得软烂如豆腐,油光锃亮,筷子轻轻一夹就直打颤。

入口即化,浓郁的肉汁在舌尖爆开,半点不腻,全是纯正的荤腥甜香。

第二道,是足足两尺长的大铁盆装的酸汤羊肉刀削两掺!

劲道的刀削面片如同白玉翻滚,红薯粉条晶莹弹牙,浓稠雪白的羊肉高汤里泼了李青独门熬制的茱萸红油和老陈醋,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清炖嫩羊肉片。

“刺啦——”

一勺滚烫的花椒葱油当场泼在盆里的葱花和蒜末上,激起浓烟滚滚的香气。

“哎呀我的亲娘!”

王掌柜吸着鼻子,馋得口水险些滴在酒杯里。

他今日特地从镇上备了厚礼赶来赵家赴宴,就是为了蹭这一口绝顶的吃食。

“这羊肉高汤配上李掌柜的酸辣两掺,简直把神仙都能勾下凡尘啊!”

陈俊早已按捺不住,甩开袍袖,拿起筷子狠狠捞了一大碗。

他呼哧呼哧地吃得满头大汗,连连拍打桌案。

“痛快!这才是人间第一等美味!”

“在县衙里那些个厨子做的清蒸水煮,淡得跟鸟嘴一样,哪有李掌柜这手艺过瘾!”

院墙外头,这时候却探出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王大嘴带着她家大山媳妇、二山媳妇,还有几个拖着鼻涕的孩子,正趴在土墙头上眼馋地往里看。

王大嘴吸溜着挂在嘴角的哈喇子,眼睛死死盯着院里那几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和红烧肉,酸得咬牙切齿。

“呸!神气什么!”

“不过是个死了男人的破寡妇,靠着点下贱把戏发了财,竟然还把县太爷请到家里来了!”

二山媳妇贪婪地咽了口唾沫,扯着王大嘴的袖子。

“娘,你看那两口黑漆箱子,全是上好的棉布啊!”

“咱们狗剩和铁蛋棉裤都露棉絮了,李青那贱人怎么不叫咱们进去吃席领布?”

王大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抬手在身旁大孙子王狗剩的屁股上狠狠拧了一把。

王狗剩吃痛,嗷的一嗓子嚎哭起来。

大嘴趁机推开半掩的院门,领着一大家子人呼啦啦地就往院子里闯。

“哎哟喂!赵家大娘子办全村冬宴,怎么把我们老王家隔在门外头了?”

“大家伙儿评评理啊,乡里乡亲住了几十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肉吃就拉拢旁人,故意饿死我们这些邻舍,这算哪门子积德行善!”

喧闹的宴席骤然停了下来。

几个桌上的汉子皱起眉头,赵老根更是把酒盅重重往桌上一顿。

“王大嘴!你还要不要脸面?”

“当初李青把红薯秧子分给大家种,你把秧子扔在猪圈里喂猪,还在村口造谣说是毒草!”

“前阵子镇上迎春楼开业,你又跑去造谣李青用死猪肉灌烤肠,被王屠户拿刀撵出三条街,你还有脸来吃席?”

王大嘴脖子一梗,直接把几个鼻涕横流的半大小子推到最前面。

“大人的事是大人的事,孩子懂什么?”

“我们狗剩和铁蛋饿得肚子咕咕叫,大人有恩怨,难不成李青连几岁大的孩子都要活活饿死?”

王狗剩闻着桌上的肉香,眼睛发绿,伸手就要去抓八仙桌上的炸蛋。

“啪!”

大华一把抓起手边的粗布抹布,狠狠抽在王狗剩的手背上。

“手爪子往哪伸呢!”

大华柳眉倒竖,两步跨上前来,气势汹汹地护在桌前。

“王大嘴,别拿孩子当挡箭牌!”

“我们赵家出钱办宴,请的是知恩图报、人品端正的乡亲,不是养白眼狼的善堂!”

“给我滚出去,再敢往前蹭一步,老娘拿大粪瓢泼你满脸!”

王二山在后头见大华凶悍,挽起袖子就要上前推搡。

“一个小媳妇,敢跟我娘炸刺?你……”

话没说完,大纲和二龙两兄弟已经齐刷刷站到了大华身侧。

大纲身形本就魁梧如铁塔,常年干农活和劈柴,肩膀宽得像扇门板,眼神沉冷如铁。

后头跟着的铁柱也默默抄起了案板上的剔骨尖刀,眼神发直地盯着王二山。

王二山吓得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自家婆娘的脚后跟。

陈俊坐在首席上,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箸,脸色阴沉如水。

两个随行衙役当即拔出半截腰刀,刀光在冬日暖阳下闪着森寒的白光。

“哪里来的刁妇,敢在朝廷命官御前咆哮滋扰?”

陈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威严。

“本官在此代朝廷嘉奖农功,你们公然闹宴,莫非是嫌大牢里的柴草不够硬,想去尝尝板子的滋味?”

王大嘴一见官差亮了刀,吓得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雪地里。

她虽然泼皮无赖,但骨子里最怕见官。

王大锤在门外瞧见势头不对,连门都没敢进,缩着脖子一溜烟先跑了。

王大嘴见没了依仗,爬起来拽着几个嚎啕大哭的孙子,嘴里不敢再骂,灰溜溜地顺着墙根逃了出去。

“哈哈哈哈!该!”

二龙爽朗地大笑几声,高高举起手中的花雕酒坛。

“苍蝇跑了,大家伙儿继续喝酒吃肉!”

“今天酒管够,肉管饱,不吃趴下不准走!”

气氛再次被点燃,乡亲们纷纷举起粗瓷大碗,碰得叮当乱响。

李青走到陈俊身边,亲自为他斟满了一碗酒。

“今日多谢陈大人替民妇解围了。”

陈俊笑着摆摆手,一饮而尽。

“李掌柜何须客气,这等无赖鼠辈,若非你平日心善不予计较,早该扔进牢里醒醒脑子了。”

“不过李掌柜,本官今日来,除了庆功,还有一件关乎你家酒楼的大事要与你商议。”

李青神色微动,拉开长凳坐下。

“大人请讲。”

陈俊压低了声音,脸上泛起几分神秘与兴奋。

“过完年,出了正月十五,临县的府城要办一场全省的商贾百戏大集。”

“各地衙门都要推举三家最顶尖的吃食铺子前去设宴展销,巡抚大人乃至京城来的贵人们都要亲自品鉴。”

“咱们小麦县,本官头一个就点了你们赵家迎春楼!”

李青眼中光芒一闪。

府城大集?

这意味着赵家的酸辣粉和面食两掺,将不再局限在这偏僻的小镇,而是能彻底打进大周朝的核心商圈!

“承蒙大人看得起,民妇绝不给小麦县丢脸。”

陈俊大喜,抚掌道。

“好!有你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来,再满上一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里各家各户都领着沉甸甸的棉布和大馒头,心满意足地散去。

赵家的大门合上,院子里只剩下一大家子人。

屋檐下挂起了四盏明亮的红灯笼,把雪地映照得一片通红。

孩子们都在堂屋里围着火盆烤红薯吃,香甜的气味在屋里弥漫。

大纲、二龙、铁柱几人麻利地收拾着桌椅板凳,把剩下的骨头和菜汤挑去后院喂大肥猪。

田翠华和王巧儿在里屋炕头上数着白天的账目和赏银,银子碰撞的脆响就没停过。

李青坐在正房的椅上,端着热茶慢慢抿着。

三美替李青捶着肩膀,笑着打趣。

“娘,今天您可真威风,全村老少爷们看着您的眼神,就跟看戏台上的老太君似的。”

大华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放在李青脚边。

“娘,累了一天了,快烫烫脚,水里我加了艾草呢。”

李青褪去布鞋,将双脚泡进滚烫的热水里,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满堂孝顺能干的儿女,看着在旁边炕沿上给小兰剥花生的张婆子,心中那股常年紧绷的愁苦与疲惫,终于彻底化作了安定与踏实。

“大纲,二龙,你们俩过来。”

李青招了招手。

两兄弟赶紧把手上的抹布一扔,快步走到炕前垂手站好。

“娘,有啥吩咐?”

李青神色认真地看着两个顶梁柱儿子。

“方才陈大人的话你们也听见了,出了正月,咱们要去府城立擂台。”

“大纲,年后地里的事情依然交给你和铁柱,红薯地要再扩三十亩,育苗的温棚必须死死盯住,那是咱们的根基。”

大纲拍着胸脯保证。

“娘放心!只要我大纲还有一口气在,地里连根杂草都长不出来!”

李青又转向二龙。

“二龙,迎春楼那边,你跟着我跑府城的大集,掌柜的气度你要慢慢练出来,以后迎春楼的大掌柜,就是你。”

二龙激动得脸色发红,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

“儿子必定鞠躬尽瘁,绝不辜负娘的栽培!”

屋外的夜空突然升起一道绚烂的烟花。

那是镇上富户们提前燃放的除夕焰火,五彩斑斓的光芒透过窗棂纸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赵天顺拉着小兰的手,兴奋地指着窗外大叫。

“看烟花!下雪啦!过年啦!”

李青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微凉的雪花轻轻落在大院里的青砖地上,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

而在这屋脊之下,炉火通红,满堂欢笑,饭香扑鼻。

这曾经风雨飘摇、饿殍遍野的人间荒年,终究是在赵家人的双手与烟火气中,酿成了最踏实、最热腾腾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