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大院里。
大纲和二龙赤着膀子从外头回来。
两人晒得像黑炭一样,肩膀上都被扁担磨出了血泡。
他们刚刚去十里外的深水井挑了两桶浑浊的泥水回来。
大纲把水桶重重地放在院子里。
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
“娘,这日子没法过了!”
憨厚的汉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咱们家那几亩地,昨晚还能看出点绿影。”
“今天再去一看,连根全死了,全让太阳给烤焦了!”
二龙也垂头丧气地蹲在旁边。
“是啊娘,现在镇上的水井都快干了。”
“粮铺的米价一天涨三次......哎!”
二龙猛地抓起旁边的葫芦瓢,想舀水喝,看着浑水又烦躁地扔了回去。
“再这么旱下去,别说人,连老鼠都得饿死。”
田翠华和王巧儿挺着几个月大的肚子。
两人互相搀扶着从东厢房里走出来。
田翠华眼圈红红的。
“大纲,那地里真的一点收成都没有了吗?”
大嫂心疼那些粮食。
“我前些日子还特意去拔了草呢,怎么说死就死了。”
巧儿倒是精明,她更关心家里的营生。
“娘,现在这世道,咱们家那酸辣粉的生意还怎么做啊?”
这嘴尖牙利的二儿媳妇满脸愁容。
“镇上的人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谁还舍得花钱吃粉条啊。”
李青从堂屋里缓缓走出来。
看着满院子愁云惨雾的儿女们。
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早就料到老天爷不会一直赏饭吃。
不过好在,她手里有底牌。
李青走到院子中央。
“都给我把眼泪憋回去!”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还没死呢,赵家就垮不了!”
这句话一出。
大纲和二龙立刻止住了唉声叹气,齐齐看向自己的老娘。
“老大老二。”
她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从明天起,酸辣粉的生意停了,咱们不去镇上摆摊了。”
巧儿一听这话,急得差点跳起来。
“娘!不能停啊!”
二儿媳捂着心口,好像被人割了肉一样。
“咱们这买卖一天能赚好多钱呢,这一停,白花花的银子可就全打水漂了!”
二龙赶紧拉住媳妇的胳膊。
“你少说两句,听娘的安排。”
“命都快没了,你还惦记着那几百文钱?”
她指了指院外。
“外面什么光景你没看见?你现在去卖吃食,那就是把咱们家往火坑里推!”
“饿疯了的流民什么事干不出来?现在露富,就是找死。”
“可是娘,不卖酸辣粉,咱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啊?”
李青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身进了自己的正房。
过了一会儿。
她端着一个大荆条笸箩走了出来。
那笸箩里装着十几块灰褐色的长条状东西。
表面沾着些泥土,看起来像是个大树根。
“都过来看看。”
她把笸箩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一家人全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天顺和天赐也垫着脚尖往里瞅。
“奶,拿红薯出来干啥?“
二龙拿过一块,用指甲在表皮上掐了一下。
里面露出了淡黄色的果肉,还带着一丝清甜的气味。
李青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直接将手里那个硕大的红薯切成了两半。
“红薯......是我托人从极远的海外弄来的神种。”
“生的能吃,脆甜解渴。”
她又指了指灶房的方向。
“熟了也能吃,不管是蒸着吃、烤着吃,还是熬粥,都管饱。”
她拿起那把小刀,手法熟练地将红薯切成了一个个带有芽眼的小块。
“这东西,是时候用来种了。”
大纲瞪大了眼睛。
“种?娘,现在外面旱得连草都长不出来,这泥疙瘩种下去能活?”
他指着外面的毒日头。
“不用半天就得晒成干巴。”
李青将切好的红薯块放回笸箩里。
“这红薯最是不怕旱,越是干旱的天气,它扎根越深。”
她神色笃定。
“只要给它一点点水汽,它就能在地里疯长。”
“而且产量极高,一亩地轻轻松松能收上几百斤!千斤,两千斤,三千斤,也不是梦啊。”
大纲和二龙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平时他们种的小麦,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顶天了也就收个两三百斤。
这是什么神仙作物!
“娘,您说的是真的?”二龙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她端起笸箩,递给大纲。
“老大,去灶房抓两把草木灰过来。”
大纲二话不说,像个兔子一样窜进了灶房。
很快就端着一碗灰黑色的草木灰跑了回来。
李青亲手示范,把每一块切好的红薯切面上,都均匀地蘸上草木灰。
“这草木灰能防虫防烂,还能给它催芽。”
她细细地交代着。
“咱们家里那些本来打算做酸辣粉的存货,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动。”
李青看着众人,眼神严厉。
“我要把那些存货,全都用来切块育苗。”
巧儿一听,心疼得直抽气。
“娘,那可是咱们做生意的本钱啊。”
“眼光放长远点。”
她把蘸好灰的红薯块摆放在阴凉通风的架子上。
“只要这批红薯种下去了,等到秋天收了粮。”
“咱们就有吃不完的红薯。”
她看向巧儿。
“到时候,你想做多少酸辣粉就有多少酸辣粉,明白吗?”
巧儿虽然还是心疼,但被婆婆这么一说,也只能乖乖点头。
一家人正围着红薯块忙活的时候。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张婆子拉着孙女小兰,满头大汗地推开了赵家的院门。
“李妹子!李妹子你快出来!”
张婆子连气都喘不匀了,脸色苍白得吓人。
李青赶紧迎了上去。
“张老姐姐,出什么事了?慢点说。”
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递过去。
张婆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这才缓过劲来。
“小麦村要翻天了啊!”
“村东头的几家绝户,实在熬不下去了。”
张婆子压低了声音。
“他们正满村子找人卖地呢!”
大纲在旁边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婶,现在这年景,谁买地啊,买了也是种不活庄稼,白搭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