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和虽然身上也淋了雨,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嘴角咧得老高。
他刚一进门,当即兴奋地将怀里紧紧护着的一个大布袋掏了出来。
赵大纲和赵二龙还没来得及询问,赵三和便喜滋滋地率先开口大喊。
“大哥!二哥!娘!咱们家有救了!”
赵三和将布袋重重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大声宣布喜讯。
“娘给我的那六张大饼,尽数卖出去了!”
“镇上那黑市里的几个护院大汉,好几个月没闻见荤腥甜味了。”
“一见我拿出那香喷喷的芝麻肉末饼,馋得眼睛都绿了。”
“一张饼足足卖了五文钱,六张饼共得三十文足钱!”
赵大纲和赵二龙一听三十文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在荒年简直是一笔巨款!
赵三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越说越激动,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如今镇上的粗粮黑面市价高昂,一斤黑面已经涨到了三文钱。”
“我拿着这三十文钱,不敢在黑市多留,直奔粮铺。”
“我一口气用银钱买回了十斤黑面!”
“这还不算完,我同那卖粮的摊贩磨破了嘴皮子讨价还价,死活赖着不走。”
“那摊贩嫌我烦,又获赠了一斤刚挖来的干瘪野菜。”
“如今这野菜市价也要一文钱一斤呢,此番咱们算是白得了一文钱的便宜!”
“正好可以用这野菜熬煮黑面野菜粥,给全家人刮刮肠子。”
赵三和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语气里满是自豪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家中现下总算有了这十斤存粮,这可是实打实的粮食啊!”
“有了这些粮,足够把咱们家那几个回娘家的媳妇全都接回同住,再也不用挨饿!!”
老大和老二愣愣地看着桌上那一袋子黑面,闻着面粉散发出的微酸香气。
两兄弟见家中竟凭空囤有这么多粮食,满心震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赵大纲结结巴巴地指着布袋,看向赵三和。
“三弟,你……你哪来的大饼?娘怎么会给你大饼?”
赵三和立刻将李青如何用私房钱换饼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
听完老三细说前因,赵大纲和赵二龙两人皆是呆立当场,不可置信地看向正端着空碗从厨房走出来的李青!
两兄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往日里自私自利的母亲,竟然为了全家活命,不仅拿出了最后的黑面……还掏出了私房钱!
至于私房钱到底有多少,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一直都没有分家,以前他们干活挣的银钱,九成九都要交公,只剩下十文八文是自个儿的。这些年他们私底下一分钱都没攒下,就是因为娘太能搜刮底下几个小的了。
小麦村其余的人家,谁家不是交五成给公中,剩下五成自己放手里攒着,过年过节扯谁新衣服?
他们家就不!
家里的吃穿用度都是娘统一拿,过年过节毛都没有,娘自己倒是养的一身肉,什么新衣服、糖块、棉袄……都是可自己来!
可如今,娘改了!
两兄弟只觉心中惊喜,在这冰冷的雨天里,心中满是滚烫。
赵大纲抹眼泪。
“娘!儿子错怪您了,儿子还以为您要在屋里偷吃,儿子真该死!”
赵二龙也眼眶泛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李青见三个儿子悉数归家,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大步走上前。
“行了行了!都别跪了,老娘还没死呢,留着力气多干点活!”
李青招呼众人赶紧进厨房,趁热喝下刚才特意给他们留的黑面糊。
锅底的面糊已经微微有些糊味,但在兄弟三人闻来,却是这世间最美的珍馐。
赵大纲和赵二龙端起碗,甚至不用筷子,直接仰着脖子往喉咙里灌。
滚烫的面糊顺着食道流进冰冷的胃里,兄弟俩舒坦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青看着他们吃完,从怀里取出之前预留的一枚白面芝麻饼,递给老二赵二龙。
“老二,留着干重活的时候垫垫肚子。”
赵二龙双手捧着那张散发着焦香的饼,咽了咽口水,却没敢吃。
赵大纲看着弟弟手里的饼,虽然没说话,但喉结还是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青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大的眼神,又坦然开口解释。
“大纲,你也别眼馋。”
“原先娘也为你留了一份饼子,只是早前你那媳妇翠华折返回来,饿得只剩半条命了。”
“那张饼已经被大纲你媳妇先行吃下了,还有天顺和桃花也分了点。”
“改日等家里宽裕了,娘再单独为你老大添置补偿。”
赵大纲一听媳妇和孩子吃了饼,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眶更红了,激动地连连摆手。
“娘!翠华吃了就等于我吃了,孩子吃饱了比啥都强,儿子不委屈!”
众人勉强填饱肚子后,屋子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李青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将赵三和带回来的那个装满黑面的布袋解开。
李青找来家里的旧木秤,动作麻利地称出两份重量均等的粗面。
取出四斤置换回来的黑面,分别交到老二赵二龙和老三赵三和的手中。
李青神色肃穆,对着两个儿子仔细交代。
“老二,老三,这两包黑面你们各自拿好,每人两斤。”
“等雨停了,你们俩立刻动身,去把自家媳妇从娘家接回来。”
“这两斤黑面便当作拜见你们岳家、感谢他们收留儿媳的礼物。”
“现在这世道,粮食比金子还贵重,若是你们空手登门,女方家人定然觉得咱们老赵家凉薄,我这个做婆母的性子吝啬,绝对不肯放女儿归家。”
“有了这两斤面,你们岳家的面子也有了,媳妇也能顺顺当当地领回来。”
赵二龙和赵三和捧着那沉甸甸的两斤黑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刚刚采完红泥草汁回来的大儿媳田翠华,恰好站在门口听闻了这番话。
田翠华看着两个小叔子手里的黑面,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田翠华十分羡慕弟妹们能得到婆婆这般重视,连回娘家接人都有厚礼相送。
自己啥也没有,是上赶着回来的!
另一方面,田翠华转念一想,自己先前已经分食了珍贵的芝麻大饼。
田翠华比另外两位妯娌先吃上了饱饭,连两个孩子也跟着沾了光,这已是婆婆对大房格外厚待了。
田翠华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做人不能太贪心,婆婆能容下自己就算烧高香了。
她笑着进来,“娘,你要的颜料我给你采好了,不过,用笔蘸墨不能用嘴舔!咱这儿现在只有断肠草没被人采了去,开点花有红的有黄的,我给你碾成颜料汁了。”
可没等田翠华平复好复杂的心绪,李青的目光突然转向了站在门口发愣的她。
李青再次拿起木秤,又从布袋里称出两斤黑面,用破布包好,径直走到田翠华面前。
李青将面袋子塞进田翠华那满是泥巴的手里。
“翠华,这两斤黑面交到你手上。”
“你娘家大哥刚走,家里连买席子的钱都没有,这两斤面你收好。”
“等明日天晴了,你让大纲陪你回一趟娘家,把这两斤面送去给你嫂子和侄子救命。”
“咱们家虽然穷,但亲家遭了难,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