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推开厨房破败的木门。
老大赵大纲和老二赵二龙已经顶着雨进深山去寻摸树皮白泥了。
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只剩下赵三和一个文弱书生守在灶台边。
赵三和正拿着根筷子,在锅里缓慢地搅动着。
锅里煮着的,是那最后一斤黑面里的极小一部分,熬成了一小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糊糊。
赵三和眼眶通红,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稍显浓稠的面糊糊舀进一个破碗里。
赵三和端着那碗糊糊,转头看见李青走进来,赶紧低下头。
他哭唧唧地把碗端到李青面前,声音嘶哑。
“娘......这是家里最后一点粮食了。”
“您身子骨需要补,这碗稠的您喝。”
“儿子......儿子不饿。”
这个清高的读书人,哪怕刚刚经历过寻死的绝望,骨子里的孝顺却还是让他把活命的粮食让给了母亲。
剩下的粮食则是留给了两个哥哥。
李青看着赵三和那副可怜相,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盛世的话还好,可......在有饥荒的乱世,真是给全家人添麻烦、扯后腿。
李青一言不发地走到木案板前,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白糖、红糖和肉香的焦烤味,瞬间在狭小潮湿的厨房里炸开。
这股味道对于饿了几个月的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赵三和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灶台上。
他猛地转过头,像几辈子没见过肉的饿狼一样,死死盯着案板。
赵三和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甚至忘了呼吸。
九枚圆润饱满、烤得微黄的面饼静静地躺在破衣服上。
李青迎着三儿子震惊到极点的目光,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弥天大谎。
“看什么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几张饼子,是娘刚才趁你们不注意,拿贴身的私房钱,跟过路逃荒的富户客商偷偷换回来的。”
“那客商急着赶路换盘缠,不然这种精贵玩意儿,有钱都买不到!”
赵三和狠狠吞了一大口口水,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这穷乡僻壤、连树皮都没了的鬼地方,哪来的过路富户?
但那扑鼻的香味做不了假,饼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
赵三和信了。
现在谁有粮食,谁是老大!
李青根本不给赵三和思考和质疑的时间,厉声吩咐,直接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老三!”
“把你那死了半截的心给我彻底收回来!”
“把这碗黑面糊糊喝了,你再吃上这三张饼,把肚子填个半饱!”
赵三和直接懵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
“娘......您说,让儿子吃饼?”
“这......这太精贵了,里面还有糖,儿子不配吃。”
“留着吧,等大哥二哥从山上回来给他们吃,他们下力气苦......”
李青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灰尘直掉。
“废什么话!”
“娘说的话现在不好使了是不是!”
“你大哥二哥那份,娘心里有数!给他们留俩!”
赵三和大受震撼,两行热泪瞬间涌出眼眶。
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母亲好像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把食物当命看、连亲孙女都要卖的恶婆婆了。
赵三和跌跌撞撞地扑到案板前,抓起一张白糖饼,眼泪混着面香一起往下咽。
舌尖刚触到松软的饼皮,绵长的麦香瞬间漫满口腔。
清甜的糖味在嘴里化开,软糯饼身香甜十足……
“真好吃啊,真好吃!”
他细细咀嚼,心里翻涌着酸涩。
闹饥荒整整一年,平日里只能啃粗糙难咽的杂粮糠麸,白净细面早就成了奢望。
白糖更是两年未曾沾过。以前太平年月日子拮据,他都舍不得花钱买糖解馋。
这一口吃食此刻珍贵得让他鼻尖发酸,只顾埋头大口啃食,舍不得浪费半分滋味!
李青给哥俩留出饼子,然后将剩下的六张饼仔细包好,塞进赵三和的怀里。
“老三,你机灵,认识字,算账也明白。”
“你吃饱了才有力气,现在带上这六张饼,立刻去镇上的黑市。”
“一张白面烧饼少说能换三文钱,这加了糖和肉沫的,至少四五文!”
“你去把这些饼全换成最便宜的黑面或者粗糠!”
“有了粮食,立刻去你岳父家,今天先把你媳妇林月接回来!”
“告诉林月,只要有娘一口吃的,就绝不饿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赵三和紧紧抱着怀里的饼,双手都在发抖。
这哪里是几张饼,这分明是全家活命的希望!
赵三和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对着李青重重磕了个响头。
“娘!”
“儿子错了!”
“儿子这就去镇上,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粮食带回来!”
赵三和起身,头也不回地冲进外面的雨幕中。
李青看着赵三和消失的背影,稍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粮食买回来,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就能暂时稳住。
就在这时。
院子的大门突然被砰砰砰地剧烈敲响!
“谁呀?老三,你忘带啥东西了?”
将门打开,李青愣住了。
来人根本不是老三折返。
而是大儿媳田翠华!
田翠华手里拽着大儿子赵天顺,怀里依旧抱着瘦弱的赵桃花。
她面如土色,竟然带着一众孩子,竟折返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