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江南进了别墅。
顾晚晴靠在床头翻一本育婴杂志。她怀孕快四个月了,上个月托人去香港查过,是个闺女。
“拿下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拿下了。”江南走过去,把杂志从她手里抽走,扔到她那侧够不着的床头柜上。
“以后国内的盘子咱们说了算。你现在任务就一个,养胎。财报和合同都不准看。”
顾晚晴瞪了他一眼,倒也没坚持。江南陪她说了会儿话,等她困了,才轻手轻脚退出卧室。
阿姨带着江晚在楼下玩积木。江南在书房签了三份海外发行合同,其中一份是《潜伏》的东南亚版权续约,买方是新加坡一家发行公司。温虹下午把条款发过来,他对着条款逐条过了一遍,把分成比例从六四改成了五五,让两个点换对方追加宣发投入。签完字扔进待发文件筐,另外两份是《无间道》的日本重映版权和《琅琊榜》的韩国翻拍授权。
正打算去洗澡,门铃响了。
阿姨去开门,过了几分钟,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沈梦涵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封面磨得起毛边。
“看了新闻知道你回来了。”她把册子放到桌上,“给温虹打了个电话,她说你明天要见调查组,让我把这个带过来,说你可能用得上。正好我也有下部戏的事想跟你聊。”
江南拿起册子。那是当年他连夜手写装订的《我的野蛮女友》初版剧本,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订书钉已经泛了锈。扉页上还有他用圆珠笔写的“沈梦涵试镜专用”六个字,字迹被水洇过,晕开一小团。
“这东西跟反垄断有什么关系?”
“温虹说,陈天行举报你垄断。可你当年拍第一部戏的时候,连院线都进不去,是靠手写剧本、一个个剧组跑出来的。”沈梦涵靠在书桌边,“她说这份东西能当证据,证明江南影业不是靠垄断起家的。”
江南翻了两页。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她后来写的批注,红色蓝色黑色,三种笔迹摞在一起。有一页边上写着:“这场戏他让我哭了七遍,第八遍他自己示范,鼻涕泡都出来了。”
江南看到这行,嘴角扯了一下,把那页折了个角。
“温虹倒是会找人。大晚上让你跑一趟。”
“她本来打算自己来,我说我正好要跟你聊下部戏的事,顺道。”沈梦涵说这话时看着江南的眼睛,“再说了,你拿奥斯卡那天,全网都在刷你的名字。我就在想,当年你在北电门口拦下我,往我手里塞这个本子的时候,要是换个人,我可能现在还在跑龙套。”
“你天生吃这碗饭的。”
“这碗饭是你喂的。”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楼上传来顾晚晴翻身的声音,很轻,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楼上的,睡了?”沈梦涵压低了声音,往前走了一步。两人原本隔着半臂的距离,这一下,几乎贴到了他跟前的椅背上。
“刚睡下。”江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沈梦涵没退。她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带着点淡淡的栀子花香,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颈侧。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搭在了他穿着衬衫的袖口上,顺着边缘蹭了一下。
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梦涵伸手把书房的台灯拧暗了一档,光晕缩小,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江南往楼梯口扫了一眼,楼上没动静,反手扣住了她搭在自己袖口的手腕。微微一拽,沈梦涵顺势被拉得半跪在椅边,呼吸彻底乱了一拍。
江南起身,揽着她的腰把人带起,顺手把书房的门带上了。门锁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走廊的灯没亮。
第二天早上,江南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被子里还留着点温度。
他披了件衣服下楼,阿姨在厨房煎蛋,顾晚晴还没起。
书房桌上那本旧剧本还在,上面压了张便签,沈梦涵的字迹:“下部戏,给我留个位置。”
江南把便签撕下来,拍了张照发给沈梦涵,配了四个字:“合同明天。”
刚拉开窗帘,手机震了。李立电话接通第一句就是:“老板,出事了。陈天行露面了,昨晚连夜去了市场监管总局,实名举报咱们违反反垄断法。”
“具体说。材料副本拿到没有?”
“法务那边还在想办法,总局应该今天下午会正式通知咱们。”李立压低声音,“他递的材料二十多页,核心一条——江南影业近三年在电视剧市场的平均占有率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三,院线发行市场份额破了五成。引的是《反垄断法》第十九条,‘市场支配地位推定’。他还联合了十三家小影视公司的老板,联名按了手印。”
“十三家?哪来那么多?”
“我查了,一半以上是空壳,连一部正经上星剧都没做过。真正有点作品的只有两家,一家拍过两部网大,票房不到三百万;另一家去年拍了部上星剧,收视率零点四。剩下那十一家,八家以前跟赵天海混,三家是陈天行他爸壳公司代持的。”
“调查组呢?”
“成立了。牵头的是总局反垄断局,组长叫张正明。韩总应该认识。”
“行。让法务部把咱们所有发行合同里跟‘排他性’有关的条款筛一遍。另外,把近三年所有上星剧的排片数据和同期竞品数据拉出来,按季度对比。”
“明白。”
挂了电话,江南又拨给韩总。
“韩总,早。”
“早个屁。”韩总开口就骂,“张正明那边一早就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江南影业到底是你中影的马甲还是独立公司。我他妈怎么回?”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独立公司。人家说独立公司份额增速超过行业均值四倍,要么是行业数据有问题,要么是有人放水。我他妈又不能说行业数据有问题。”
韩总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过了两秒才接着开口:“张正明原话是:‘韩三平,你给我交个底,他们到底靠什么?’我说靠戏好。他说戏好能好到份额翻四倍?反垄断不看戏好不好,看市场结构。上面现在正抓典型。”
“张正明这人什么路数?”
“油盐不进。去年办番茄台购剧吃回扣,省局局长亲自打电话让他先放一放,他一扭头把材料捅到中纪委去了。你觉得他会在乎你拿过什么奖?”
“他喜欢看数据,我就给他看数据。”江南把文件翻到下一页,“韩总,帮我约他喝个茶。就明天。”
“我试试,你别抱太大希望。”
中午,江南影业会议室。
温虹把一摞文件摔在桌上。
“陈天行联名的那十三家,我全查了。黄立德的外甥也在里面。”
“黄立德?”
“原南方某省广电局副局长,去年刚退,在位时分管电视剧和院线审批。”温虹抽出一份流水明细,“有个账户从香港转进来三百万,走的是深圳那边一个叫‘老陈’的通道,拆成六笔,每笔五十万,从三个不同账户汇入,名字挂的就是黄立德。这笔钱到账第二天,陈天行他爸的律师就换了,换成了黄立德介绍的人。”
“陈天行举报我的材料里,引了三份内部合同编号。”江南把文件合上,“这种细节外人搞不到,大概率是黄立德从哪个渠道截的。查他退休之后跟哪些人吃过饭、收过什么钱,有没有在关联企业挂名领薪,有没有利用原职务影响力收咨询费。他当了一辈子官,退了休还不消停,那就让他连退休金都拿不安生。”
“已经在查了。”温虹点头,“另外,黄立德女儿前年出国留学,学费是陈天行他爸公司出的,名义是‘品牌顾问费’,一年二十万,连付了两年。”
“留好。”江南转头看向李立,“明天下午,你跟我去见张正明。带上咱们跟全国三十六条院线的分账协议和版权销售明细。他要看数据,我给他看最全的。”
“还有。”江南敲了敲桌面,“让王胖子去查陈天行他爸当年在南方五省搞排片垄断、强制片方签独家协议的老材料。张正明不是喜欢抓典型吗?我给他送一个更大的典型。”
下午,江南把材料翻了一遍,靠回椅背。他翻到剧本最后一页,看到沈梦涵当年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我相信我能演好。”
他拿起手机,给温虹发了条消息:“明天见完张正明,把沈梦涵新戏的合同拟出来。女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