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三圣母担心沉香的安危,其实就是不想让他做大英雄,想让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一生,硬将沉香拉了回去。
比丘国,城外。
姜岁带着众人落在城外的树林里,目光扫过远处的城墙。
干娘。沉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接下来去哪?
姜岁回头,看到沉香抱着宝莲灯,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你想去哪?她问。
沉香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想去救更多的人。
姜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七岁的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勇敢。
她说,那我们要去取经,你如果跟我们去的话就去救更多的人。
沉香用力点了点头,把宝莲灯抱得更紧了。
悟空从树杈上跳下来,拍了拍沉香的脑袋:小娃娃,有志气!
杨戬收起三尖两刃刀,目光平静地看向远方:师父,下一步,去哪?
哪吒踩着风火轮,无声无息地掠入晨光:师父,我探过了,咱们继续西行!
大鹏鸟把苹果核往旁边一扔,化作一道金光,绕着姜岁飞了三圈:取经!我熟!我以前在灵山的时候,经常路过西游路上空!
姜岁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路过的时候,有没有下去看过?
大鹏鸟缩了缩脖子:……没有。
为什么?
因为……大鹏鸟小声说,因为灵山不让管闲事。
姜岁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从今天起,没有了。只有。
大鹏鸟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那笑容很笨拙,但很真实。
他大喊,那我们走吧!
姜岁转身,走向晨光之中。
身后,比丘国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远去,而那些孩子的笑声,还在风中回荡。
干娘。沉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还会遇到更多的妖魔吗?
姜岁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那我们还会救更多的人吗?
那我们会输吗?
姜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沉香。
她说,但我们会输得起。
沉香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输不是认命!输是知道自己的力量有边界!但输了之后,还能站起来,还能继续走——这才是真正的输得起
姜岁笑了。
她揉了揉沉香的脑袋,转身走入晨光之中。
身后,竹悦迈开四蹄,化作一道白光,朝着车迟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悟空、杨戬、哪吒、大鹏鸟紧随其后,沉香抱着宝莲灯,坐在竹悦的背上,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前方,近在咫尺。
比丘国的晨雾尚未散尽,姜岁一行人已收拾好行装,准备继续西行。神鹿竹悦正悠闲地嚼着路边的青草,尾巴不时甩动几下,驱赶着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虫。
“师父,今日天气甚好,路上正好赶路。”孙悟空一个筋斗从屋檐上翻下来,稳稳落在姜岁面前,金箍棒扛在肩上,笑嘻嘻地说道。
姜岁微微颔首,目光温和:“悟空,此行路途遥远,前方已入地界,须得小心为上。”
“师父放心,有俺老孙在,保管万无一失!”
大鹏鸟在一旁嘟囔着,将沉甸甸的行李往竹悦背上又紧了紧:“猴哥,你哪次说‘万无一失’不是闹出事的?上回在比丘国,差点没把国王给吓死……”
“笨鸟!那叫为民除害!”孙悟空一巴掌拍在大鹏鸟后脑勺上,“你若再嚼舌根,俺老孙就先把你变成烤鸟!”
“莫吵莫吵——”杨戬劝道,语气清冷,“悟空,大鹏,莫要再闹了。上路吧。”
哪吒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眉头微蹙——他总觉得,那山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们。
一行人顺着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原本稀疏的灌木丛被一片片苍翠的松林取代,那些松树高大挺拔,树干粗壮如柱,枝叶层层叠叠,将天光滤成细碎的金斑洒落在泥泞的小径上。
风过松林,发出如涛如浪的声响,低沉而悠远。
“好大一片松林。”大鹏鸟擦了擦额头的汗,“咱们走快些吧,这地方阴森森的,怪瘆人。”
“大鹏,莫要疑神疑鬼。”姜岁策鹿缓行,目光平静地望向林间深处,“出家人当心如止水,何惧之有?”
孙悟空火眼金睛微微一闪,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松林之中,隐约有法力波动的痕迹,极为微弱,却又不似寻常山野精怪所有。
“师父,前面那片松林,怕是有蹊跷。”孙悟空压低声音道。
“哦?”姜岁侧头看他。
“俺老孙也说不上来,但这林子里的气息……不一般。”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金箍棒握紧了几分,“先看看再说。”
松林深处,一座茅亭依山而建。亭旁一株千年古松横斜而出,虬枝如龙,松针翠绿欲滴。亭中石桌上,一副棋盘黑白分明,两人正对坐而弈。
一人白衣如雪,长发垂肩,面容清俊绝伦,眉宇间透着一股出尘的淡漠。他执白子,落子从容,每一下都似随意而为,却暗合天地之理。
另一人青袍素冠,气质儒雅温润,手执黑子,每每沉吟许久才落下一子,但每一子都恰到好处,隐隐与白子形成对峙之势。
“你输了。”白衣人淡淡开口,声音如松间清风,不带一丝情绪。
青袍人微微一笑,将手中棋子放下:“三百年了,我从未赢过你一局。”
“因为你心中始终有一念放不下。”白衣人抬眸,目光越过棋盘,望向松林深处那条蜿蜒的小径,“他们来了。”
青袍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光芒:“是那位姜岁么?”
“不止。”白衣人站起身,衣袂在松风中猎猎作响,“是一个……很有趣的变数。”
青袍人也站起身来,望向那株古松。松针簌簌而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翠色的帘幕。
“你打算如何?”
白衣人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看看再说。若他们配得上,便给他们一个机缘。若不配……”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拂袖,石桌上的棋子便尽数飞起,落入一个青竹棋篓之中。
“走吧。”白衣人道,“去迎一迎这位天命人。”
姜岁一行人刚入松林不久,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数十只仙鹤翩然起舞。它们的羽毛洁白如雪,在松间的阳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鹤群时而盘旋上升,时而俯冲而下,翅翼划出的弧线如同水墨画中恣意的笔触,优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这……这是仙鹤?”大鹏鸟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行李差点掉在地上,“俺老鸟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仙鹤!”
“笨鸟,小声点!”孙悟空一把捂住大鹏鸟的嘴,火眼金睛紧紧盯着鹤群后方那座茅亭,“这些不是寻常的鹤……是灵鹤,有修为的。”
哪吒也放下了手中的火尖枪,神色凝重:“大师兄说得不错,这些灵鹤的气息极为纯净,绝非山野之物。”
正说话间,鹤群忽然齐齐停下了动作,纷纷振翅飞向两侧,让出一条通路。通路尽头,一白一青两道身影缓步走来。
白衣人走在前面,步伐轻盈得几乎不沾地面,周身隐隐有一股清气流转。青袍人在他身后半步,神态从容,手中还拿着一卷未看完的书。
姜岁翻身下鹿,:“我叫姜岁,自大唐而来,前往西天取经。路过宝地,不知两位仙长如何称呼?”
白衣人淡淡扫了姜岁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根骨不凡,果然名不虚传。”他声音清冷,不带多少温度,“贫道清源,这位是妙行真人。”
青袍人——妙行真人——微笑着向姜岁合十回礼:“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若不嫌弃,可在此歇息片刻。”
“多谢真人好意。”姜岁温和一笑,转身吩咐徒弟们安顿下来。
孙悟空却未动。他站在原地,火眼金睛紧紧锁在那白衣人身上——清源。这个名字……他在天庭时似乎隐约听过,却又想不起具体的来由。但有一点他很确定:此人身上的法力,深不可测。
“你这猴子,盯着我作甚?”清源忽然偏过头,目光与孙悟空对上,嘴角微微一挑。
孙悟空咧嘴一笑,金箍棒往地上一杵:“俺老孙看你有几分本事。”
“哦?”清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想试试?”
“正有此意。”
松林中的空地上,一张石桌不知何时凭空出现。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青瓷杯,茶汤碧绿澄澈,香气清雅。
清源与孙悟空隔桌而坐。大鹏鸟和杨戬在姜岁身后探头探脑,杨戬低声道:“师父,这位清源道长……气息极为不凡,大师兄怕是遇上对手了。”
姜岁微微点头,目光平和:“悟空行事向来有分寸,且看便是。”
“喝茶。”清源替孙悟空斟满一杯,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优雅。
孙悟空端起茶杯,嗅了嗅,一口饮尽:“好茶。不过俺老孙不爱喝茶,爱喝酒。你这有酒没有?”
清源淡淡一笑:“松林之中,只有茶。你若想喝酒,待比试完了,我请你。”
“痛快!”孙悟空一拍桌子,金箍棒横在膝上,“那你说,怎么比?”
清源抬手指向头顶的松林:“这松林之中,有千年灵松三百六十株,每一株都有灵性。你我各施法力,令松林变化——谁能让这松林‘活’过来,谁便赢。”
“就这么简单?”孙悟空嘿嘿一笑,“那俺老孙可要出手了。”
话音未落,金箍棒已然飞出,在空中化作万千金光,掠过松林。金光所到之处,松针震颤,树干发出低沉的嗡鸣,整座松林仿佛在某一瞬间活了过来——松枝摇曳如舞,松涛轰鸣如歌,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松脂的清香。
“好手段。”清源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但你只是以力驱之,非以心感之。”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在空中一划。
刹那间,松林静了。
所有的声响在同一瞬间消失,风停了,松涛止了,连孙悟空的金光也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轻柔地包裹、化解,归于无形。
然后,松林“醒”了。
不是被外力催动的那种“活”,而是从内部、从根系深处、从每一片松针的脉络中自然苏醒。松树们舒展开枝叶,像是在伸懒腰;松脂从树皮中渗出,在阳光中闪烁如琥珀色的泪珠;地面上的松针铺成的厚毯中,无数细小的生灵探出头来——蘑菇撑开了伞盖,苔藓泛出了鲜绿,甚至连泥土都散发着一种焕然一新的芬芳。
整座松林,变成了一幅活的画。
大鹏鸟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厉害了吧?”
杨戬沉声道:“以法力驱使万物,是霸道;以心神感应万物,令其自发而活,是王道。这位清源道长的境界……远在力术之上。”
孙悟空盯着那片生机盎然的松林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将金箍棒收回耳中:“好!好!好!俺老孙服了!你这本事,比俺老孙强!”
清源微微一笑,并不谦虚:“你修力,我修心。各有其道,无所谓高下。但今日这片松林,确实更适合以心感之。”
比试过后,清源邀姜岁一行人在茅亭中小憩。妙行真人已命灵鹤取来山中野果与清泉,虽简朴却清新可口。
“两位道长在此修行,不知已有多少年月?”姜岁端坐亭中,温言问道。
“贫道在此已逾千年。”清源淡声道,目光落在亭外那株古松上,“这松林是家师所植,贫道奉命守护。”
“家师?”杨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妙行真人放下手中的书卷,微笑道:“我家师兄的师父,便是南极仙翁。这松林、这些灵鹤,皆是仙翁手笔。”
“原来是南极仙翁的高徒!”姜岁道,“久仰久仰。”
孙悟空蹲在亭柱上啃着松果,漫不经心地插嘴:“你们在这守着松林,到底是守什么?”
清源看了他一眼,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护你师父西行,又是护什么?”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护她平安快乐呗。”
“快乐之后呢?”
孙悟空的笑容微微一滞。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清源收回目光,望向远方苍茫的山峦:“贫道守此松林,也是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值得守护的理由。”
亭中一时沉默。风过松林,涛声如旧。
日头西斜时,姜岁一行人起身告辞。
清源送至松林边缘,从袖中取出一枚松子,递向姜岁:“此乃千年灵松之种。施主西行途中,若遇危难,可将此种种入土中,贫道自会知晓。”
姜岁双手接过,郑重收入袖中:“多谢道长厚意。”
清源又望向孙悟空,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猴子,你方才说‘护她取经后自由快乐’——但你有没有想过,取经之后,你还是你吗?”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忽然抓了抓脑袋,嘿嘿一笑:“俺老孙管他成不成佛,只要师父平安到了西天,俺老孙就算完成任务了。至于成佛不成佛的……嘿,俺老孙当齐天大圣的时候,可比当什么佛自在多了!”
清源闻言,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真诚的弧度。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妙行真人则走到大鹏鸟哪吒和杨戬面前,温和地各递了一枚松果:“三位一路辛苦,这松果可以安神补气,路上饿了也能充饥。”
大鹏鸟乐得合不拢嘴:“妙啊妙啊!这位道长比那白脸的厚道多了!”
杨戬恭敬接过,合十致谢。
师徒几人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清源立于松林边缘,目光悠远。妙行真人在他身旁轻声问道:“你觉得那个天命人……如何?”
清源淡淡道:“她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强。也比她自己以为的……要重情。”
“那松子呢?你觉得她会用吗?”
清源转过身,重新走入松林深处。白衣在松针间若隐若现,如同一缕不肯散去的风。
“她不会用。”清源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平静而笃定,“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妙行真人笑了笑,翻开书卷,重新坐回石桌旁,拈起一枚白子,对着空无一人的棋盘,落下了下一局的开局。
松涛依旧,鹤影翩然。
千年松林,见证了又一次离别与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