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晴。
涧口的雪化尽了,坡上的土是湿的,踩上去陷半寸。
涧水比冬天响,水从石缝里下来,撞在石头上,碎成一片白。
辰时末,涧口来了七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穿青灰长衫的人,右袖空着,右肩比左肩低。他没有戴斗笠,脸露在外头,颧骨上那道旧疤很清楚。
后头六个人,两个抬一根铁桩,四个背着绳和锤。
铁桩一丈二尺长,碗口粗,桩头磨出一个尖。
他们把桩抬到涧口西坡的空地上,离那条砍出来的十丈空地三步远。
“就这儿。”沈先生道。
四个人挖坑,两个人扶桩。
坑挖到三尺深,土里翻出石头。有人用锤砸,砸一下,石头裂一块。
沈先生站在坑边,看着,没有说话。
桩立起来的时候,是巳时。
四个方向各砸了三十锤,桩身入土三尺,露出九尺。
“锤子给我。”沈先生道。
他用左手接过锤,走到桩前,从上往下,一锤一锤砸桩顶。
砸了七下,桩顶平了。
“牌。”他道。
一个人从背上解下一只布袋,袋里取出一枚铁牌。
牌是新铸的,边上的毛刺还没磨净。
沈先生把牌接过去,看了一眼,翻过来,用左手拇指擦了擦牌面。
然后他把牌按在桩上,从腰里取出一枚钉,钉进牌角。
钉是铜的,钉头圆。
钉到第三枚,他停了。
“掌门来了。”他道。
陆砚辞从坡上下来。
他一个人来的,晏疏钺留在坡顶。
两个人隔着涧水站着,水声很大,说话要抬高一点。
“沈先生。”陆砚辞道。
“陆掌门。”沈先生道,“你来得比我算的早半刻。”
“你的帖子写得清楚,二月十八。”
“帖子不是我写的。”沈先生道,“宋执事写的。他写二月十八,是让你我在这儿撞上。”
“撞上,对他有好处?”
“有。”沈先生道,“他在城里坐着,看我们两个在涧口说话。我们说完了,他才知道我们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陆砚辞道,“我们说的话,他听不见。”
“听不见,可看得见。”沈先生道,“他看见我立桩,看见你来。这两件事,够他写一封信回中州。”
他把锤放下。
“陆掌门,你带了几个人?”
“一个。”
“一个。”沈先生道,“我带了六个。六个里头,有两个是宋执事的人。”
“你知道,还带着。”
“带着,他们看得见我听你的话。”沈先生道,“我的话,本来就是要人听见的。”
他侧过身,让开半步,露出那根桩。
“你看牌。”
陆砚辞走过去。
牌钉在桩上,牌面朝南。
牌上刻着三行字,刀口直,一刀到底:衍道宗。后山。罗七。
陆砚辞看着那三行字,没有说话。
“罗七。”他道,“我宗里的人。”
“你宗里的人。”沈先生道,“收了五个月的钱,三十刀纸,都是他签收的。他不是搬纸的手,他是签字的手。”
“他签给谁?”
“签给我。”沈先生道,“他签收,纸才进库。纸进了库,余三才敢搬。”
“他为什么替你做事?”
“因为他弟弟的命,是白二救的。”沈先生道,“救完了,他弟弟就没再回来。”
“他弟弟是谁?”
“不知道。”沈先生道,“罗七自己没说。我只知道,他每月领钱的时候,都要问一句:‘白二还好?’”
陆砚辞把手按在牌上。
“牌钉在这儿,是要他看见。”
“是要他看见。”沈先生道,“他看见了,就知道自己已经露了。露了,就要跑。跑的时候,他只能往我这儿跑。”
“你不是要他跑。”陆砚辞道,“你是要他死。”
沈先生没有否认。
“一颗钉子,用完了就要拔。”他道,“拔下来,扔在路边,谁都不知道这是钉子。”
“你把他的名字刻在桩上,是让所有人都知道。”
“让所有人知道,是要人怕。”沈先生道,“怕的人,才听话。”
涧水响了一阵。
“沈先生。”陆砚辞道,“初三那天,你说南域这盘棋下输了半盘。”
“输了半盘。”沈先生道,“输在韦承业。他不该自己动刀。”
“他为什么动刀?”
“因为白二跑了。”沈先生道,“白二跑了,牌就没人刻。他等不及,自己刻了。他一刻,字就换了手。”
“白二为什么跑?”
“因为我在初三早上走了。”沈先生道,“我一走,他就知道这盘棋要收。收了,他要留一条自己的路。”
“他留的路,是后山那条。”
“是。”沈先生道,“他从涧口上来,绕过采药小径,到柴房后墙。这条路,只有他走过。”
“柴房拆了,后墙砌死了。”
“我知道。”沈先生道,“我昨天去看过。墙砌得好,砌到跟山石一样高。可墙后头那条路,还在。”
“路在,走不了。”
“走不了。”沈先生道,“所以白二现在在西坡底下的石屋里,白天不出,夜里刻牌。”
“他刻的是我的牌。”
“他刻的是你的牌。”沈先生道,“牌上刻你的名字,刻完了,你就是一个钉子。钉子的名字,不一定要死人。活人也能钉。”
陆砚辞把手收回来。
“沈先生。”他道,“你钉罗七的牌,是想让我亲手拔了他。”
“是。”
“拔了他,我宗里就少一个人。少一个人,你的人就能补进来。”
“补进来,要有空位。”沈先生道,“空位要自己造。”
“所以你先钉罗七。”
“我先钉罗七。”沈先生道,“罗七死了,位置就空着。空着的位置,我的人能坐。”
陆砚辞看着他。
“你上次说,空着的位置,总有人要坐。”
“我说过。”沈先生道,“这次,我坐给你看。”
他转身,走回桩边。
“陆掌门。”他道,“牌钉在这儿,我不拔。你要拔,你自己来拔。”
“拔了,你就知道我在哪儿。”
“我不用你知道我在哪儿。”沈先生道,“我就在南域。三月之前,我不走。”
他把锤扛在肩上,左手扶着锤柄,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还有一句话。”他道,“你宗里那个罗七,今天早上还在不在?”
陆砚辞没有答。
“他要是不在了,你就来涧口找我。”沈先生道,“他要是在,你就回去问他一件事:他弟弟,叫什么名字。”
他走了。
六个人跟着他走,脚步踩在湿土上,留下六行印。
陆砚辞站在桩前,看着牌。
牌上那三行字,刀口很直。
他伸手,摸了一下牌角那枚铜钉。
钉是新的,钉帽上有一道浅浅的锉痕。
回到宗里,是晌午。
陆砚辞没有进碑林,直接去了伙房。
伙房里有二十来个人,洗菜的,烧火的,切肉的。灶上三口锅,一口煮饭,一口煮菜,一口烧水。
“罗七。”他道。
没有人答。
“罗七在哪儿?”
一个烧火的抬起头。
“掌门。”他道,“罗七今早走了。”
“走了,去哪儿?”
“不知道。”烧火的道,“天没亮他就起来,把铺盖卷了,从后门出去的。”
“他留话没有?”
“留了一句。”烧火的道,“他说,要是有人问他,就说他弟弟病了。”
陆砚辞站在灶前。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火光照在他脸上。
“他弟弟叫什么?”他问。
“不知道。”烧火的道,“他没说过。”
陆砚辞转身,走出伙房。
院子里,荔绾站在廊下。
“罗七走了。”她道,“走得急,连工钱都没领。”
“走的哪条路?”
“后门。”荔绾道,“后门的锁是新换的,钥匙三把,都在。”她把手摊开,掌心三把铜钥匙,“一把没少。”
“钥匙没少,他怎么开的门?”
“门是虚掩的。”荔绾道,“昨天夜里有人开过,开完了没锁。”
陆砚辞看着那三把钥匙。
“他跑得掉。”他道,“因为有人替他开了门。”
“替他开门的人是谁?”
“还没数完。”
他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一百七十六口人。”他道,“数到今天,数出一百七十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