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舟消化了好一会儿事情的原委,有几个节点还是想不通。
“知青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喜摇头:“不清楚,事情过去半年了,我也没想通。
这些该死的罪人,死了也要留个问号恶心我。
按当初邬娇教唆的话说,‘是她先背叛了知青的身份,自甘堕落与泥腿子为伍,必须受到惩罚。’
可我觉得答案没有那么简单。
乡下的生活又不是什么蜜罐里泡着的好日子,有什么可羡慕的?
说难听点,她嫁到村里已经算报应了,惩罚什么?
我更倾向于第二个,他们纯是一群烂到骨子里的人渣。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可能和我有关。
你也看见了,我家的条件相较于别人家还算过得去,起码在村里是这样。
邬娇不止一次对我示好,但我没搭理她,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她。
没办法,我对她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打心底里厌恶。”
吴喜是个有极强集体荣誉感的人。
当邬娇鄙夷村民时,他不觉得那与自己无关,可以躲在一边看笑话,暗自庆幸她嫌弃的不是自己。
“但她好像对男人有着极强的征服欲,好像只要她伸出橄榄枝,别人不接就是不识抬举。
当对她视而不见的我被曲向红拿下时,她可能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吧?
所以想通过打压她,作践她,来证明我的选择是错的?”
吴喜两手一摊,露出一副困惑痛苦的神情。
“我不知道,或许到死我也得不到答案,不过不重要了,以后……就不用想了,不是嘛?”
程淮舟蹙眉,他在村里待了小半年,同他也有了些许交情和了解。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吴喜沉默半晌,提起酒坛灌酒,坛内空空,什么都倒不出来,他将坛子搁下。
“可能是命吧,要是我早一点认命,事情就不会走到眼下这地步,可能人……真的不能太清醒吧。
如果,我当初没有杀陈晴朗,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眼下这局面,她也不会有事。”
“不管是什么理由,践踏他人性命总要付出代价的。”
吴喜举起双手:“我束手就擒,希望把我抓走时,也能把那些知青带上。”
程淮舟蹙眉:“你是为他们的遭遇悔过吗?”
“不啊?我只是觉得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在,大伙要吃亏的。”
两人沉默了许久,许久,似有很多话要说,又似乎一句话都没有。
直到黎明的霞光一点点染亮天际,私人叙旧到此为止。
吴喜说:“可以避开我父母吗?很多事他们都不知情。”
“你知道的。”
他办不到,那么多知青需要解救,村人都要被叫去问讯,怎么可能不引起他父母的注意。
程淮舟在他伸过来的手上戴上镣铐。
“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来调查你的?”
吴喜欣赏了一下自己的银手镯:“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吴喜的?”
两人相视一笑,哪有具体时间,不过是初次相见就对彼此存了怀疑罢了。
最后,吴喜因非法囚禁、杀人、倒买倒卖,数罪并罚,被处以枪决。
知青被解救,只是大多数女知青都怀孕了,且口径一致状告村民对其施暴致使怀孕。
可村中青年抵死不认。
双方各执一词,程淮舟也不知道信谁,事情还在进一步调查,他只是觉得这些女知青真是有够倒霉的,在信中告知了林暖。
林暖收到信后,震惊得半晌合不拢嘴,随后是浓浓的心疼。
不出意外,事后她们会遣返回城,可怀着身孕回到熟悉的交际圈子,会面临什么可想而知。
怀着身孕受羞辱,生下来也躲不过。
舆论的枷锁会一步步拖垮她们,将她们从一个深渊拽向另一个深渊。
她当即拍了电报,央程淮舟帮这些可怜的女孩谋条生路。
程淮舟同众人琢磨了几天,在一位年轻的女性警员陪同下,挨个约见了女知青,帮她们做了简单的规划。
她们可以选择生,或者流产,组织会提供返城岗位。
程淮舟建议她们去陌生城市工作,虽然组织会为她们保守秘密,让舆论危害不到她们,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万一有风言风语传到她所生活的城市,怕她们承受不了。
如果心态好,同家人关系融洽的,也可以回老家。
不仅给出选择,程淮舟还按照林暖来信内容,反复给她们做思想教育,开导她们。
这只是一段人生经历,不该被束缚原地,你们还有大好的人生。
几乎无一例外,所有人都选择了打胎,去异乡重新开始,将这段对她们来说非常黑暗的岁月抹除掉。
但一些月份大的,就只能生下来后弃养。
大抵是未来有了保障,一些女知青站出来说出了真相。
当初,吴喜那骇人听闻的审讯是强制众人观看的。
男知青受不了这种精神上的折磨,以及繁重的劳作,反抗不了施暴者,便把戾气和恐惧都发泄在女知青身上。
原本是有那么几个人不愿与大家同流合污的。
但你不参与,就会被排挤,殴打。
大家选择了明哲保身,最终被欲念吞噬。
终究是前人造孽,后人遭殃。
这些男知青表现恶劣,但情有可原,只是发配到兵团农场去开荒,劳改。
因案件性质极其恶劣,引起了相关部门的重视,派了调查组到各地知青走访。
各种案子如雨后春笋冒出来。
一些村领导拿捏着知青回城、请假的各种审批条子,逼迫知青提供色情服务。
有地方领导把知青的命不当命,明知有危险,还下死命令让知青进火场抢救物资,葬送数十名年轻人的性命。
……
总听人说“知青下乡”是改变了一生的决定,确实,有些人的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个懵懂的年岁。
吴喜被枪决了,他说,取名一定要避谶,像“无喜”什么的一听就很不吉利。
他人生中称得上幸事的事确实不多,唯数不多的两桩喜事,结局也不太好。
家人将他下葬,随身衣物被一并焚毁。
只是无人发现,衣领夹层里面有两张照片。
少年阴鸷的笑容一点点被烈火烤得卷曲,嘴角轻微的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