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光秃秃的石头缝里，刮着干瘪的黄风。
这风裹着粗糙的砂粒子，打在脸上沙啦啦地响，刮掉一层油皮。
准提瘫在一个烂泥坑旁边。
他那两只眼珠子布满蜘蛛网一样的红血丝，死死盯着东边天际。
那边刚才闪过去一道紫金色的庞大光柱。
光芒刺得他眼角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师兄……你、你瞅见没？”
准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刮得生疼，连带着声音都劈了叉。
“红云那厮的道场，又特么在冒光了！”
他一拳头砸在泥地里，泥点子溅在干裂的嘴唇上。
尝到一股子土腥味。
“三清那三个老家伙成了圣，连那个只剩两成气运的老子都上岸了！”
“咱俩咋办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接引盘腿坐在那棵枯黄的菩提树底下。
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杈子在风里直哆嗦。
他那身破道袍烂成了布条，风一吹，露出皮包骨头的肋条。
看着比凡间的叫花子还寒碜。
“咳咳……别、别喊了，留点力气喘气吧。”
接引捂着胸口，闷咳了两声。
震出一口带黑渣的淤血，吐在脚底下的黄土里，冒起一丝白烟。
自从人族那边点起了什么薪火，这天道大势就乱了套。
压在他们师兄弟身上的那张因果借条，像个抽血的泵。
疯狂吞噬着他们丹田里那点可怜的法力。
“咱们的准圣金身……漏气漏得快兜不住了。”
接引拿脏兮兮的袖子蹭了把嘴角，留下个暗红色的血印子。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死鱼眼，看着天上刚漏下来的一丝天道契机。
那点金光微弱得像个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虫。
准提连滚带爬地凑过去，一把抱住接引的大腿。
指甲盖里全是黑泥，掐得接引直抽冷气。
“哎哟！你轻点掐，我肉皮子薄！”
接引疼得呲牙咧嘴，拿手去掰准提的指头。
“师兄！这可是咱俩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啊！”
准提吸溜着鼻涕，不管不顾地干嚎。
“再不立教，那红云的复利高利贷，能把咱们生生抽成人干！”
他一想起万寿山那个躺在椅子上、拿着算盘拨弄的红袍煞神。
后脊梁骨就往外冒寒气，汗毛根根倒竖。
“昨儿个我一闭眼，就梦见他在算利息，吓得我一宿没合眼！”
接引反手握住准提的胳膊，干枯的手指头抖得像通了电。
他咬着漏风的后槽牙，牙龈往外渗出血丝。
“立……必须立！”
“只有成圣，才能引来天道功德金云。”
他眼底爆出一团病态的狂热。
“拿、拿这笔款子，去填红云那个无底洞的利息！”
“拆东墙补西墙，先把眼前的命保住再说！”
接引撑着老树皮一样的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巴脆响。
“走，上山顶！”
他喘着粗气，肺叶子里呼哧呼哧乱响。
两人现在连腾云驾雾的法力都凑不出来。
只能互相搀扶着，像两只斗败的鹌鹑。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灵山最高处挪。
灵山顶上的风更大。
吹得满地碎石子到处乱滚，砸在脚脖子上钻心地疼。
连个像样的供桌都没有。
两人就这么并排站在悬崖边上，迎着呼啸的西北风。
“准备好了没？”
接引转过头，看着旁边冻得直打摆子的准提。
准提使劲吸了一口夹着沙子的冷空气，用力点头。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接引也闭上眼。
把丹田里最后那一丝快要干涸的本源法力抽了出来。
这股法力化作一道微弱的佛光，在两人头顶勉强撑开一个金色的光罩。
挡住吹进嘴里的沙子。
“天道在上！”
两人齐刷刷扯开嗓门，破锣嗓子在空荡荡的山头上回荡。
震得悬崖边上的几块碎石头滚了下去。
“吾乃接引！”
“吾乃准提！”
“今日在此立下西方教，以教化西方万灵，普渡苍生！”
准提喊得太猛，岔了气，连着打了两个响亮的嗝。
“嗝……以、以先天十二品功德金莲……不对，以残缺的三品金莲镇压气运！”
他磕巴了一下，临时改口。
脸皮涨成紫红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金莲早就被红云拿去当盆栽了。
现在只能拿剩下的三片花瓣凑数，说出来都嫌丢人。
接引没管师弟的口误，扯着嗓子吼出最后一句。
“西方教！立！”
这声音夹着两人破釜沉舟的决绝。
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九霄，撞在天上那层阴霾上。
天空静了两个呼吸。
一小团金色的云彩慢吞吞地飘了过来。
看着也就巴掌大小，寒酸得连个雷声都没配。
接引看着那团小云彩，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这点功德不够啊！”
他急得直跺脚，踩得石头梆梆响。
“这点玩意儿，连给红云还个零头都不够，怎么成圣？！”
准提也慌了，双手在半空中乱抓。
“师兄！咋办啊！天道不给批全款！”
接引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沫子。
眼底闪过一丝亡命徒般的疯狂。
“不给批？那就借！”
接引猛地仰起头，指着天上的功德云。
“光立教不行，咱们发宏愿！”
“跟天道贷款！先借了功德成圣再说！”
准提愣住了，吞了口口水。
“贷、贷款？这利息咋算啊？”
“还管啥利息！先还了红云的催命债，天道的账以后慢慢拖！”
接引一把推开准提，双膝跪在碎石子上。
闭上眼，双手合十，嘴皮子翻飞。
“我若证得无上菩提，成正觉已，所居佛刹，具足无量不可思议功德庄严……”
准提一听，也跟着跪下。
俩人像比赛一样，扯着嗓子冲天上喊条件。
“国中无恶道！”
“不堕恶趣！”
一条条宏愿化作金色的符文，连珠炮似的往天上飞。
连着发了四十八道大宏愿。
准提嗓子都喊劈了，咳出一大口带血的痰。
瘫在地上直倒气。
天道终于有了回应。
这笔天价贷款，批下来了。
“轰隆！”
苍穹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音，震得脚底下的石头山直哆嗦。
原本灰蒙蒙的天幕，像被一桶金漆当头泼下。
翻滚的功德金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厚得像是一座倒悬的金山，把灵山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瞬间消失。
换成了一股醉人的檀香，吸一口，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接引和准提仰着头，眼珠子倒映着漫天的金光。
俩人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落下来了！师兄，老天爷开眼了啊！”
准提拿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泥水和眼泪。
“咱们有钱了！咱们能把那该死的高利贷还上了！”
接引也是老泪纵横，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稳住……稳住心神，准备接引功德灌体！”
他松开准提，盘腿坐在碎石头上，双手结出莲花印。
闭上眼，满脸都是即将翻身做主人的狂喜。
天上的金云越聚越多。
那股子浩瀚的造化之力压得周围空间咔咔作响。
一滴金色的功德雨珠，已经从云层边缘凝聚成型。
摇摇欲坠，带着令人迷醉的芬芳。
准提甚至张大了嘴巴，舌头伸在外面。
像个等饭吃的傻子，准备迎接这救命的甘霖。
就在这滴雨珠快要砸进准提嘴里的一刹那。
“刺啦——！”
一道刺耳的电流摩擦声，毫无征兆地在功德云中心炸响。
这声音比钝刀子刮琉璃瓦还要难听。
激得接引和准提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准提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嘴巴还张着，一口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
“咳咳！咋、咋回事？”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死死盯着头顶。
只见那团金光闪闪的功德池，突然像个漏电的破箱子。
从正中间生生裂开一条漆黑的缝隙。
一条水桶粗细的黑色雷霆，带着毁灭和警告的气息。
“砰”地一声。
直接劈碎了那滴快要掉下来的功德雨珠。
金液四溅，化作虚无。
天道系统的规则程序，在这条黑雷中剧烈震荡。
弹出一个猩红如血的巨大警报符文。
死死悬在西方二圣的脑门上，闪烁着不详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