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黄沙,打着旋儿往人鼻孔里钻。
刺鼻的尘土味混着汗酸气,呛得广成子连打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
他拿袖子捂着鼻子,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头顶上扣着那顶破藤条编的安全帽。
边缘还挂着干巴的黄泥点子。
身上那件蓝哇哇的“人族治安”马甲,勒得他胸口发闷。
原本流光溢彩的八卦仙衣,被这粗糙的麻布料子蹭得全是毛边。
“当啷。”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子顺着土坡滚下来,砸在他的云履上。
鞋面上瞬间多了一道灰扑扑的泥印。
广成子眼皮狂跳,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他堂堂昆仑山击钟首仙。
盘古正宗的门面担当。
这会儿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首阳山东大门的泥坑边上。
吃着一嘴的灰。
“呼哧……呼哧……”
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从后头传来。
玉鼎真人佝偻着腰,像条离了水的死鱼,大张着嘴喘粗气。
他手里拄着那把斩仙剑,剑鞘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沟。
“大、大师兄……”
玉鼎真人脚底下一绊,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泥水溅了广成子一裤腿。
“我、我跑不动了,这帮野人让我绕着山脚跑圈,不让用仙法!”
玉鼎真人的嗓子劈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在生锈的铁板上。
他拿沾着黑泥的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脚底板……全、全起水泡了。”
广成子低头看着烂泥里的师弟。
心口窝像被人塞了一把干稻草,堵得慌。
他伸手想去扶,手指头刚碰到玉鼎真人的胳膊。
“哎哎哎!那个穿蓝马甲的!”
粗犷的嗓门像敲响的破铜锣,在两人耳朵边炸开。
人族监工李叔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
手里攥着个丈量尺寸的麻绳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布鞋踩在水坑里,吧嗒吧嗒响。
“干啥呢?这儿开茶话会呐?”
李叔拿眼角斜着广成子,粗黑的眉毛拧在一块儿。
“东门这片砖卸完了,你别搁这儿傻站着装木头人。”
他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头,指着西边那座长满杂草的小土山。
“那边宿舍区地基不够用,今天工地缺人手。”
李叔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在地上蹭了蹭鞋底。
“你,赶紧过去。”
“把那座山头给俺平了,顺道把石头全砸碎了运过来打地基!”
广成子张着嘴,下巴颏差点脱臼。
脑瓜子里嗡嗡乱叫。
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人族汉子。
指尖扣进手心,扎出几道血月牙。
“你……你说什么?”
广成子嘴唇哆嗦,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吾乃玉虚宫首徒!你让吾去……去砸石头搬砖?!”
他胸膛剧烈起伏,玉清仙光在眼底乱窜,随时要压不住那股子杀气。
李叔掏了掏耳朵,弹掉指甲盖上的泥垢。
“少跟俺拽词儿,啥首徒末徒的。”
他从裤腰带上扯下一块巴掌大的石板,拿炭笔在上面敲得笃笃响。
“风烈首领交代了,你们是签了那个劳务合同的。”
李叔凑近了半步,嘴里一股子大葱的辛辣味儿直冲广成子鼻腔。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服从分配。”
“你要是消极怠工,俺可就在这考勤板上给你画个大红叉了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不怀好意。
“听老祖说,这红叉要是画多了,天道就得扣你们师尊的功德分。”
“到时候天上掉雷劈你们老板,可别怪俺没提醒你。”
功德分。
天雷。
这几个字像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广成子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他脑子里浮现出师尊元始天尊那双布满杀机的恐怖眼眸。
要是真因为自己搬砖偷懒,连累师尊被雷劈。
别说回昆仑山了,他连投胎做畜生的机会都没了。
广成子喉咙里发出一声负伤野兽般的闷哼。
那股子快要爆炸的杀气,被他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口腔里全是化不开的血腥味。
“我……我去。”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转身拖着灌铅的双腿,朝着西边那座土山挪。
玉鼎真人在烂泥里看着大师兄萧瑟的背影,眼眶一酸,两滴泪啪嗒砸在泥里。
土山底下,黄土漫天。
几个光着膀子的人族汉子正挥着石镐刨土,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看见广成子走过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
“哎,新来的,带工具没?”
一个黑脸汉子拿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
“这石头邦邦硬,没把好锤子可砸不开。”
广成子没理他,机械地停在山壁跟前。
双手哆嗦着伸进袖兜里。
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方法度森严、流转着玄奥道韵的大印。
番天印。
这可是半截不周山炼化而成的后天第一杀伐至宝。
砸碎过无数大妖的脑壳。
现在,大印底部刻着的古老符文,在太阳底下闪着清冷的幽光。
李叔溜达过来,盯着广成子手里的大印,眼睛亮了一下。
“哟,你这方方正正的铜疙瘩看着挺趁手啊。”
他拍了拍广成子的肩膀,手心里的汗蹭了广成子一衣服。
“就用这玩意儿砸!底盘平,砸出来的碎石块肯定齐整!”
广成子闭上眼。
两行滚烫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的细纹滑了下来。
冲刷掉脸上的灰尘,留下两道惨白的泪痕。
师尊赐下的无上法宝。
居然被人当成了碎石机。
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石粉的干巴空气。
肺叶子一阵抽痛。
高高举起手里的番天印。
没敢用仙力催动,生怕一不小心把整条山脉给轰没了。
全凭肉身的力气,照着山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砰!”
狠狠砸了下去。
碎石飞溅,石粉扬了广成子一头一脸。
他那张俊朗的仙人脸庞,这会儿全被灰土糊死了。
只剩下两道泪沟还在往下滴水。
“砰!砰!砰!”
一下接着一下。
番天印砸在石头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广成子一边砸,肩膀一边抖。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黄土里,瞬间被吸干。
“呜呜……我堂堂击钟首仙……”
他一边砸,喉咙里一边发出变调的呜咽声。
“我不在玉虚宫打坐……我跑这儿来给人砸石头盖房子……”
旁边的几个汉子看傻了。
黑脸汉子挠了挠头皮,凑到李叔跟前。
“李叔,这穿蓝马甲的兄弟咋还哭上了?嫌累啊?”
李叔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
“没出息的玩意儿,干点体力活就掉金豆子。”
他朝着广成子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哎!那个砸石头的,你哭归哭,眼泪别滴在石头上!”
“弄湿了不好拌灰浆!”
广成子听见这话,手腕一哆嗦。
番天印磕在石头边缘,反弹回来差点砸着自己的脚面。
他死死咬着下嘴唇,牙龈往外渗血。
硬生生把哭声憋成了干呕。
就在他抡着番天印苦哈哈当矿工的时候。
不远处平整地基的场地上,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喧哗。
广成子停下动作,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
眯着红肿的眼睛望过去。
只见几千个人族汉子排成一排。
没用任何工具,甚至连推车都没推。
几十块重达万斤的条石,被这群汉子直接扛在肩膀上。
古铜色的肌肉像充了气一样高高隆起,上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泽。
“嘿哟!走!”
随着一声整齐的号子。
几千人迈开大步,踩着松软的泥地健步如飞。
万斤重的条石压在他们身上,就像扛着一根稻草。
连个喘大气的都没有。
甚至有个半大小子,单手托着一块磨盘大的铁矿石,一边跑还一边啃着手里的野果子。
广成子手里的番天印“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砸出一个坑。
他张大嘴巴,下巴颏差点脱臼,眼珠子定定地盯着那群气血冲天的人族。
脑瓜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帮人……”
广成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直发颤。
“他们、他们身上连半点法力都没有……”
“肉身怎么会强横到这等违背天理的地步?!”
李叔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番天印塞回他手里。
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咧嘴乐了。
“看傻了吧?这叫‘人道大罗金身决’!”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
“红云老祖说了,咱们人族不求天不拜神,就练这身腱子肉!”
李叔从裤腰带上扯下个水葫芦,灌了一口凉水。
“这阵子大伙儿天天练,力气一天翻一倍。”
“照这速度下去,下个月俺们就能徒手撕裂虎豹了。”
李叔拿手背擦干嘴角的水渍。
转头看着呆若木鸡的广成子,眉头一皱,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
“别磨蹭了!赶紧砸!”
他拿卷尺敲了敲旁边装满碎石的木头推车。
“砸完这堆石头,把这车拉到东大门去拌砂浆。”
“你不是会腾云驾雾吗?拉个车总比俺们凡人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