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底下的盘古殿,常年见不着一点太阳光影。
石板缝隙里一个劲地往外冒着灰扑扑的地脉浊气。
空气中飘着一股子生肉发酵的酸臭味,混着烧焦的骨头渣子味,熏得人鼻腔发干。
“哐当!”
两扇上万斤重的黑石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粗暴地踹开。
门顶上的石皮扑簌簌往下掉,砸在门槛边上的烂泥坑里,溅起几滴泛黄的脏水。
祝融光着个大膀子,大踏步跨过门槛。
他那头红头发像着了火的干草堆,乱蓬蓬地顶在宽阔的脑门上。
手里拎着两把半扇门板大小的宣花开山大刀。
刀刃在青砖地面上拖拉着,拉出一连串刺耳的刮擦声。
“滋啦——”
橘红色的火星子崩得到处都是,直接燎焦了旁边的一张破兽皮垫子。
“大哥!大喜事啊!”
祝融扯着破锣嗓门,一嗓子震得大殿穹顶上的钟乳石摇摇欲坠。
他三两步窜到正中央的火塘跟前,大脚丫子踩出两个带火星的黑坑。
“天上那个老头,终于给咱们下通知了!”
帝江正盘腿窝在首座的兽骨椅子上。
手里捧着个一人多高的青铜酒樽,仰着脖子往胃里灌那辛辣的兽血酒。
听见这咋咋呼呼的动静,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络腮胡子上的红酒印子。
打了个混着浓烈酒气的长嗝。
“嚎丧啊你?那破红光刚才也砸俺脑门上了。”
帝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拿粗黑的指甲盖抠了抠牙缝里塞着的一丝碎肉。
“让咱们去跟太阳星那帮长毛的杂碎干架嘛,多大点事儿。”
共工从大殿角落的阴影里溜达出来。
手里抛着两个湛蓝色的重水球,水汽把周围的燥热生生压下去大半截。
“哎,玩火的,你这是憋坏了吧?”
他撇着嘴,拿眼角夹着祝融,顺势把一坨鼻屎弹进火塘里。
“看你那猴急的样儿,哈喇子都快流刀把上了。”
“滚滚滚!你个玩水的懂个球!”
祝融拿刀背隔空指着共工的鼻子,唾沫星子在火光里乱飞。
“俺们底下那帮小崽子,听见有架打,刀刃都磨冒烟了!”
他兴奋地直搓手,两把大刀在怀里磕碰出响亮的金铁交击音。
“道祖让咱们砍妖族,那这回可是奉旨砍人,连借口都不用费脑子找了!”
祝融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火眼,看向椅子上的帝江。
“大哥,俺这就去点兵!”
“先去把那太阳星的鸟窝给端了,拔光那俩杂毛鸟的毛做毽子踢!”
祝融这头正口沫横飞地画着大饼。
门外头突然卷进来一阵急促的旋风。
风眼散开。
天吴大巫跌跌撞撞地滚进大殿,脚底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烧得通红的火堆里。
天吴那张长脸,此刻憋成了诡异的紫青色。
他双手撑着膝盖,胸腔剧烈起伏。
肺叶子里发出破风箱拉动的呼哧声,像一条刚脱了水的老黄鱼。
“大……大哥!不、不好了!”
天吴咽了口带着土腥味的干唾沫,嗓子眼直发毛。
帝江放下手里的青铜樽,粗眉头拧成一团乱麻。
“慌啥?天塌了有盘古父神的脊梁骨顶着。”
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左边耳朵眼,弹掉一撮灰。
“咋的,妖族那帮鸟人提前杀过来了?”
天吴连连摆手,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树枝。
“没、没杀过来……”
他眼角抽搐了两下,表情像是活吞了三斤没熟的苦瓜。
涩得要命,连带着声音都在打飘。
“帝俊那孙子……他、他把天庭的牌子给摘了!”
大殿里瞬间静了。
火塘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劈啪”爆裂音。
祝融举着大刀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
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摘了?啥意思?他们认怂解散了?”
天吴苦着一张脸,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的灰土里,扬起一阵尘烟。
“解散个屁啊!”
“他们在太阳星外头挂了个大木牌,说要搞什么……高温温泉景区!”
他抹了把脑门上急出来的冷汗。
“那帝俊躺在藤椅上喝果汁,底下那十大妖帅全戴着黑乎乎的琉璃墨镜晒太阳!”
天吴越说声音越虚,自己都觉得这事儿荒诞到了极点。
“他们还放话出去,说全军解甲归田。”
他咽了口水,眼底透着浓浓的迷茫。
“现在太阳星上连个站岗的妖兵都没有。”
“全、全被太一拉去后山,劈柴烧洗澡水去了!”
死寂。
盘古殿里这会儿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共工手里的水球“啪嗒”一声掉在石板上。
溅起一滩水花,湿了他的兽皮裙角,他都没去擦。
祝融张着那张能塞下砂锅的大嘴。
下巴颏快要砸在自己的脚背上。
他那双本来就往外凸的眼睛,这会儿布满了红血丝。
眼珠子左右转了两圈,似乎在努力消化这段离谱的情报。
“开……澡堂子?”
祝融嗓音干涩劈裂,像破木头刮在磨刀石上。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地上的天吴。
“你是不是刚才跑路的时候,脑瓜子撞树桩子上磕傻了?”
共工揪着自己的乱发,满脸写着怀疑人生。
“他们不建天庭?不称霸洪荒了?”
“那道祖下的红字文件算啥?拿来擦屁股吗?”
祝融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嘎嘣一下断了。
一股子无名火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是那种被人挑衅的怒意。
而是那种一拳打在烂棉花上的憋屈感,憋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欺巫太甚!简直欺巫太甚!”
祝融双手握紧刀柄,胳膊上的肌肉块块崩起。
青筋像小蛇一样扭曲着浮出皮肤表面。
他转身抡圆了胳膊,一刀狠狠剁在旁边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灰石柱子上。
“铛——!”
刺目的火星子崩起半丈高,燎着了旁边的一条兽腿。
石柱子被砍出一道半尺深的豁口,碎石屑四下飞溅。
砸在其他祖巫的脸上,刮出几道红印子。
“他们不开门接客……不对,他们不拉起队伍摆阵!”
祝融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像头找不到猎物的瞎熊。
“俺们这两把刀去砍谁?”
“去砸澡堂子的招牌吗?传出去俺们巫族还要不要脸了!”
“这架还咋打?啊?你告诉俺这架咋打!”
祝融冲着大殿顶上的钟乳石咆哮。
声音震得石皮一层层往下剥落,落了他一脑袋灰。
帝江没跟着叫唤。
他坐在首座上,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底下。
粗糙的指肚摩挲着胡茬,发出沙啦沙啦的动静。
那双向来只知道打杀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
红光法旨。
逼着两族开战。
妖族转头就开了个洗浴中心。
帝江的脑海里,冷不丁蹦出陆轩在五庄观后院啃烤地瓜的模样。
那天,那个穿着红睡袍的懒汉。
也是拿手指头蘸着茶水,跟他们掰扯天道的规矩。
“天道就是个拿鞭子的监工。”
“你们要是听话去咬人,最后只能落个卸磨杀驴的下场。”
红云老弟的话,言犹在耳。
帝江摸着下巴的手停住了。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皮肉慢慢挤在一起。
嘴角往上斜挑,扯出一个透着股市井油条味的诡异笑容。
“大哥……你咋还乐上了?”
共工凑过来,看着帝江那渗人的笑,后脊梁骨直发毛。
“那帮杂毛鸟把咱们晾在这儿,咱们成了全洪荒的笑话了!”
帝江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火塘投射过来的火光,在大殿墙壁上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中央,一脚把祝融手里那把嵌在石头里的开山刀踢飞。
开山刀当啷落地,滚进暗影里。
“笑话?谁看谁笑话还不一定呢。”
帝江哼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两股白烟。
他扭了扭粗壮的脖颈,骨节卡巴作响。
视线扫过这群还满脑子肌肉的兄弟。
“帝俊那孙子长脑子了,看穿了紫霄宫那位借刀杀人的烂戏码。”
帝江走到天吴跟前,一把薅住他的领子。
把他从灰土里提溜起来。
“他们妖族怕被天道当夜壶,用完就扔。”
“难道俺们盘古后裔,就天生生来给神仙擦鞋底的?”
他松开手,天吴落地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祝融抓着乱蓬蓬的红发,眼底全是迷茫。
“那、那咱们咋整?总不能真去太阳星搓澡吧?”
他咽了口口水,觉得嗓子发干,连带着声音也弱了下去。
帝江转过身,一巴掌重重拍在旁边那张石桌上。
震得那个青铜大酒樽蹦起半尺高。
里头的兽血酒洒了一桌子,顺着石板缝隙往下滴答。
“搓个屁的澡!”
帝江咧开大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眼底燃烧着一股子掀翻棋盘的狂热与狡黠。
“他们既然能放假,那俺们凭啥还得搁这儿苦哈哈地磨刀练兵?”
他抓起一把火塘里的灰烬,随手扬在半空。
灰尘在火光里跳跃。
“俺们也不能亏了这大好时光。”
帝江拍掉手心里的黑渣子,扭头冲着外头的守卫吼了一嗓子。
“既然他们放假,那俺们也不能亏了!”
“传俺的命令!”
“通知底下的十二个大部落,兵器全给俺收进库房里生锈去!”
帝江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
“从今天起,巫族全员放长假!”
“收拾铺盖卷,咱们也回屋睡觉,开启百年冬眠!”
“天塌下来,就让天上那帮闲出屁的神仙自己拿脑袋顶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