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腥臭的盐沫子，往人鼻窟窿里倒灌。
老子清了清嗓子，咳出一小口黄色的老痰，咽了下去。
他端坐在青牛背上，单手一掐法诀。
“轰隆。”
万丈高的法身在半空拔地而起，挡住了大半个太阳。
巨大的阴影兜头罩下来，压在东海之滨的沙滩上。
黑白两色的太极图在他脑勺后头缓缓转悠。
散发出一股子闷闷的道韵，烤得底下的海水直冒白烟。
他半阖着眼皮，下巴抬高。
俯视着底下那些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人族。
“吾乃三清之首，太清老子。”
宏大的道音像滚雷，震得海面卷起一圈白沫子。
“今见尔等人族初生，懵懂无知。”
“特降下金丹大道，欲立人教，以教化尔等！”
老子说完，闭上嘴，嘴角噙着一抹悲天悯人的笑。
他手里捻着拂尘的白毛，等着听底下的动静。
按他几万年的经验，这帮刚捏出来的泥人，早该痛哭流涕了。
磕头把脑门磕出血，喊着老神仙救命才对。
时间一点点溜走。
底下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浪花拍打礁石的哗啦声。
老子睁开一条眼缝，往下扫了一眼。
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沙滩上，几亿个人族确实都在看他。
但没人下跪。
甚至还有人嫌天上金光太晃眼，拿手搭在凉棚上遮阴。
风烈光着膀子，肩膀上扛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烂木头。
木头皮上的倒刺刮破了他肩膀的油皮，渗出几滴红血丝。
他甩了甩头上的汗珠子。
汗水杀进眼睛里，涩生生的，疼得他直挤眼。
“大哥……天上那老头叽里咕噜说啥呢？”
燧人氏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沾泥的茅草，鼻尖上蹭着一块黑灰。
“啥金丹？能当饭吃不？俺肚子正叫唤呢。”
风烈把肩上的烂木头“咣当”一声扔在沙地上。
溅起一滩浑浊的泥水，崩在淄衣氏的兽皮裙子上。
“管他啥金丹。”
风烈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泥星子，翻了个白眼。
“你没听见他说要立啥教，教化咱们吗？”
有巢氏在旁边抱着几块碎石头，直喘粗气。
“教化？那不就是收徒弟，让咱们给他当徒子徒孙？”
有巢氏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锦囊里的纸条可说了，这叫传销！”
风烈点了点头，从兽皮腰带上解下一个粗糙的木头大喇叭。
这玩意是陆轩锦囊里掉出来的添头。
他把喇叭口在袖子上蹭了蹭，怼在嘴边。
天上。
老子见底下的人还在交头接耳，心里有些发虚。
难道是自己刚才声音不够大？这帮泥人听力不好？
他刚准备再提一口真气，把刚才的词儿重新念一遍。
“喂？喂喂？天上的那个老头，听得见不？”
风烈粗犷的嗓音顺着木喇叭，像一把钝锯子，刺啦啦地锯开了漫天紫气。
老子愣住了。
青牛也打了个响鼻，牛耳朵抖了两下。
“那个什么太清仙人是吧？”
风烈一只脚踩在烂木头上，仰着脖子，伸手抠了抠咯肢窝的泥垢。
“不好意思啊，你来晚了。”
老子手里的拂尘僵在半空，眼角抽搐了一下。
“咱们首阳山这片，工期紧着呢，还得抢在天黑前盖两百个屋子。”
风烈拍了拍手里的灰，大喇叭指着天上的老子。
“你要是想办那个啥‘人教培训班’。”
“咱们也不拦着，但规矩你得懂。”
风烈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带着沙子的唾沫。
“先去万寿山，找红云老祖交一下‘办学许可证’的钱！”
空气死了。
东海的海风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掐断了脖子。
海鸟停在半空，连翅膀都不敢扇。
老子的嘴角僵硬地挂在脸上，像戴了一张劣质的面具。
他那双看透世间沧桑的老眼，此刻直勾勾地瞪着下方那个粗鄙的泥人。
脑子里的血管突突直跳。
“办学……许可证？”
老子嘴唇发紫，牙齿咬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活了无尽岁月，听过无数大道箴言。
但这几个字，他拆开认识，凑在一起却像一记闷棍。
直接抡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对啊！还有气运税！”
燧人氏在底下探出个脑袋，跟着帮腔。
“不交税就想在咱们这儿圈地收人，没门！”
老子觉得肺管子里钻进了一把冰刀。
气运税。
这三个字像针尖一样，狠狠扎进他的道心深处。
又是万寿山，又是红云那个泼皮！
青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蹄子。
老子手上一用力。
“嘶啦。”
几根青牛屁股上的黑毛，被他硬生生给薅了下来。
青牛吃痛，“哞”地惨叫一声。
牛蹄子一软，差点从云头上栽下去。
“孽障……一群不开化的孽障！”
老子脸皮发胀，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几根牛毛，骨节泛白。
“老道带着天机而来，赐予尔等大道，你们竟拿这等商贾之词辱我！”
风烈掏了掏耳朵，满脸的不耐烦。
“啥天机不天机的，听不懂。”
他把喇叭别回腰带上，冲着身后的族人挥了挥沾满泥巴的大手。
“兄弟们，散了散了，干活去！”
“这老头就是个无证办学的无赖推销员，别搭理他！”
几亿人族呼啦啦一下全散开了。
搬石头的搬石头，扛木头的扛木头。
有的还嫌老子挡住了太阳光，冲天上翻了两个大白眼。
老子孤零零地飘在半空。
万丈法身像个巨大的笑话，杵在风中。
底下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显得他这圣人威仪滑稽又多余。
他咽了口干涩的血水。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生锈的铁疙瘩。
老子低下头，看着风烈那宽阔的背脊。
“你们……当真不入我人教？”
风烈把一根粗木头扛上肩膀，腰板压得弯了弯。
他头都没回，冷哼了一声。
“入教管饭吗？”
“不给饭吃，就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子搬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