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流光跟下饺子似的,接二连三往下掉。
万寿山外围的野树林里,不知什么时候蹲满了探头探脑的洪荒散仙。
胖散仙拿手里的折扇挡着半张脸,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哎哟喂,今儿这戏可看值了,那两位爷居然被堵在门口收门票。”
瘦竹竿蹲在树杈上,伸长了脖子往下瞅。
“嘘,你、你小点声!当心人家回头记仇,剥了你的皮。”
风把这些碎嘴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刮进了接引的耳朵里。
他那张苦瓜脸本来就透着死灰,这会儿更是隐隐泛起一层铁青色。
接引盘腿坐在冰凉的泥地里,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大腿上的破布条。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不能再耗下去了。
再让这帮散仙看笑话,西方教的招牌今天就得彻底砸在泥坑里。
以后谁还肯去他们那光秃秃的灵山听道?
接引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半死不活的准提。
准提额头上那个青包还往外渗着黄水,两眼发直,嘴唇冻得发紫。
“师弟……”
接引嗓子眼像卡了把碎玻璃,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咬碎了牙根,手哆嗦着往怀里摸。
手指在贴身的道袍夹层里摸索了半天,摸到一块硬邦邦、冰凉凉的东西。
接引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指尖都在打颤。
那是他跑遍了西方地脉,扒了无数个废弃灵矿才挖出来的宝贝。
先天庚金神珠。
这玩意儿锋锐无比,他本打算留着成圣以后,用来斩却自己的善尸。
现在,保不住了。
接引闭上眼,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
泪水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进下巴的胡茬里,痒丝丝的。
“拿、拿去吧!”
他猛地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着拳头,跌跌撞撞地扑到四方桌前头。
“啪!”
手掌重重拍在缺了角的木头桌面上,震得那个土制大喇叭晃了两晃。
接引缓缓摊开五指。
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刺目白金色光芒的圆珠子,静静躺在桌面上。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子割鼻子的金属腥气。
周围的温度跟着降了不少,连地上的黄土都被这股庚金之气切出了细小的裂纹。
“红云道友……”
接引大口大口地倒着气,眼底全是绝望的红血丝。
“这门票,我、我买了!”
他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惨烈。
大阵里头。
陆轩停下手里的算盘。
“咔哒”一声,最后一颗算盘珠子滑回原位。
他挑了挑眉毛,身子往前一倾。
伸手捏起那颗庚金神珠。
触手冰凉,还带着点扎人的锋锐感。
陆轩把珠子举到眼前,迎着太阳光眯起眼睛瞅了瞅。
他鼓起腮帮子,冲着珠子表面“呼”地吹了口气。
吹掉上面沾着的一点泥灰。
“老哥,你掌掌眼,这成色咋样?”
陆轩随手把珠子抛给身后的镇元子。
镇元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手心里一沉,像捧着座铁山。
老道士咽了口唾沫,胡子翘得老高。
“真货,先天庚金本源凝聚的,里头还带着道韵呢。”
陆轩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一把拿回珠子,动作麻利地塞进自己大红色的袖兜里。
还拿手拍了拍袖口,生怕掉出来。
“早这样不就行了?”
陆轩站起身,一脚踢开碍事的太师椅。
“大中午的,非得跟我在这儿掰扯,耽误大家睡午觉。”
他随手一挥。
面前那层厚重的玄黄地书光幕,像水波一样荡开。
原本只有两指宽的门缝,慢慢往两边敞开,容得下一个人进出。
“来,接引道友,里头请。”
陆轩侧开身子,做了个迎客的手势。
脸上的笑容要多灿烂有多灿烂,跟刚才那个冷面煞神判若两人。
接引看着敞开的门缝,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拖着灌铅的双腿,迈上青石阶梯。
准提在泥坑里看见大门开了,黯淡的眼珠子猛地亮起一抹光。
“师兄!门开了!咱们能进去了!”
准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手脚并用往台阶上爬。
他顾不上胯下的凉意,咧着漏风的嘴,就要跟着接引往门里挤。
“哎哎哎,刹车。”
一只踩着布鞋的脚,结结实实地蹬在门槛外侧。
陆轩伸手拦在准提的胸口,把他挡在光幕外面。
准提愣住了,脸上的笑僵在半空。
“道、道友,你这是干啥?我师兄不是把钱交了吗?”
陆轩翻了个白眼,指了指立在旁边的收费石碑。
“你眼神不好还是不识字?”
“一件极品灵宝,那是一个人的门票。”
陆轩拿指关节敲了敲门框,发出砰砰的响声。
“你掏钱了吗?你就往里进?”
“在外面老实站着,别踩坏了我门口的青石板,刚让孔宣扫干净的。”
陆轩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准提脑袋上。
准提嘴巴张张合合,嗓子里卡着一口老痰。
“你、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轩,眼白一翻,差点抽过去。
门里头。
接引刚迈进一只脚,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晃。
喉咙里“咕噜”一声,一股甜腥味直冲鼻腔。
他死死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那口即将喷出来的鲜血咽了回去。
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师、师弟……”
接引回过头,看着被挡在门外的准提,眼底满是凄楚。
“你就在外头候着吧,我、我进去跟他谈。”
陆轩一把抓住门把手。
“砰!”
朱漆大门在准提的鼻尖前重重合拢。
带起的风刮得准提脑门发凉。
门里门外,瞬间成了两个世界。
五庄观的院子里,暖风习习。
那股子人参果的甜香味,熏得接引有些恍惚。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看着眼前这座生机勃勃的道观。
悬着的心总算往下放了半寸。
不管怎么说,进来了就好,进来了就能平账。
“接引道友,别杵在那发呆了,过来坐。”
陆轩溜达回石桌旁,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
他冲着对面的矮木凳扬了扬下巴。
接引赶紧弓着腰走过去,半个屁股沾着木凳边缘坐下。
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像个挨训的学童。
“红、红云道友,你看咱们这因果……”
“不急。”
陆轩打断他,冲着镇元子招了招手。
“老哥,来客了,上茶。”
镇元子从屋里端出一个缺了口的破瓷杯。
粗糙的杯底在石桌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杯子里装着大半杯泛着绿沫子的热水。
几片枯黄的树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飘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涩味。
接引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在外头嚎了几天,嗓子早就干得快冒烟了。
看着那杯热腾腾的水,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端杯子。
哪怕是烂叶子泡的水,能润润嗓子也是好的。
他的手指刚碰到粗糙的杯壁。
陆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声音清脆,却让接引的动作猛地僵住。
陆轩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接引道友,喝水可以。”
他指了指那个破瓷杯,语气悠闲得像是在聊家常。
“这可是我万寿山特产的‘悟道大罗茶’,原料采自混沌边缘。”
陆轩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账。
“算上人工费、烧火的柴火费,还有这杯子的折旧费。”
他身子前倾,凑近接引那张惨白的脸。
“一共收你一件中品先天防御灵宝。”
陆轩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谢谢惠顾,你是刷卡,还是现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