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山外围的黄土地上,风卷着沙粒子贴着地皮乱滚。
打在脸上沙啦啦地响,刮得人脸皮生疼。
准提缩着脖子,一步三回头地往那层玄黄色的光幕跟前凑。
他新换了条发皱的灰布裤子,裆部裁剪得有点紧。
加上之前摔出来的淤青,走路姿势一瘸一拐,像只刚下完蛋的老母鸡。
接引跟在他后头,干瘪的嘴唇咬得死紧。
两只手互相绞在一起,指甲把手背挠出好几道白印子。
“师弟……你、你脚步轻着点。”
接引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一片破树叶。
“万一他正心烦,一巴掌呼出来,咱俩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想起水镜里鲲鹏被扇飞的惨状,接引的小腿肚子就不受控制地抽筋。
准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我知道!我这不垫着脚尖走呢吗!”
他转过头,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带拐弯的气声。
额头上那层细密的白毛汗,顺着眼角往下滴,辣得眼睛生疼。
两人像做贼一样,终于磨蹭到了朱漆大门前头。
看着那两扇厚重的门板,准提咽了口唾沫。
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悬了半天,愣是没敢落下去。
“敲啊!你等菜呢!”接引在后腰上捅了他一把。
准提疼得一激灵,赶紧伸出一根食指。
指甲盖在门板上轻轻抠了两下。
“笃……笃……”
声音比耗子挠门还小。
里头连个回音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接引急了,一把推开准提,自己伸出干枯的手掌。
在门环上稍微用了点力气拍了两下。
“那个……咳,红、红云道友?”
接引扯着干巴的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点。
“您……歇着呢吗?”
“贫道接引,带着师弟,来给您请安了。”
五庄观前院。
陆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椅上,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草棍儿,在那儿剔牙。
听见门外那动静,他眉头一挑,吐掉嘴里的草棍。
“哟,要饭的又来了。”
他拿脚尖踢了踢旁边正在打瞌睡的镇元子。
“老哥,去,把门开条缝。”
镇元子猛地惊醒,擦了把嘴角的口水,赶紧跑过去捏了个法诀。
“嘎吱——”
沉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了一指宽的细缝。
一股混杂着人参果清香的暖风,顺着门缝吹了出去。
准提和接引吓得同时往后倒退了半步。
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黑咕隆咚的门缝,生怕里头突然伸出一只暗金色的巨大巴掌。
等了半天,没动静。
只有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贴在门缝后头,上下打量着他们。
“大中午的,哭丧呢?”
陆轩打了个哈欠,带着鼻音的慵懒动静传了出来。
准提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后背挺直,脸上硬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
脸皮上的肌肉因为笑得太用力,一抽一抽的。
“红云道友!啊不,红云大爷!”
准提点头哈腰,两只手在身前局促地搓着,搓得泥灰直掉。
“这不是……这不是来看看您嘛。”
“之前是咱们不懂事,大声喧哗,惊了您的清梦,该打,该打!”
他一边说,一边象征性地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道友大人有大量,别跟咱们一般见识。”
陆轩隔着门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陆轩抠了抠耳朵,一脸不耐烦。
“你们身上那股子穷酸味,顺着风都飘进我院子了,熏得我胃疼。”
接引在后头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有事!有事!咱们是来平账的!”
他拿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准提的肋骨。
“师弟,快!把东西拿出来!”
准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兜里。
他在里头摸索了半天,额头上的汗珠子越冒越多。
脸色纠结得像是便秘了十几天。
最后,他咬紧后槽牙,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团东西。
门缝开大了两寸。
陆轩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往准提手里瞧。
那是一截半尺来长的树枝子。
干巴巴的,表皮全是粗糙的褶皱。
树枝断口处渗着几滴淡金色的树液,散发着一股类似陈年檀香的闷味儿。
周围包裹着一层微弱的金光,看着倒是有几分先天灵宝的影子。
准提双手捧着这截枯枝,像捧着亲爹的骨灰盒一样小心翼翼。
他咽了口口水,嗓音都在发颤。
“红云道友,您掌掌眼。”
“此乃贫道本体上,忍痛截下来的一段先天菩提根。”
准提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胡吹大气,努力让自己显得硬气点。
“这可是先天灵根的精华!妙用无穷,能静心凝神,抵御心魔。”
“拿来炼制法宝,那也是洪荒顶尖的材料!”
他抬起头,满脸堆着谄媚的假笑。
“今日,我师兄弟二人,就忍痛割爱,以此物了结咱们之间的因果债务。”
“您看……如何?”
风吹过青石板。
刮起一阵尴尬的灰尘。
镇元子站在门板后头,看清了那根树枝,没忍住“哧”地笑出声来。
赶紧拿袖子捂住嘴。
陆轩靠在门框上,视线在那根枯枝和准提的脸上来回扫了两圈。
他没伸手去接。
反而嫌弃地皱起鼻子,抬手在鼻子底下扇了两下风。
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的东西。
“就这?”
陆轩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能把人天灵盖掀开的嘲弄。
准提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道、道友,这可是先天……”
“闭嘴吧你。”
陆轩冷着脸打断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截可怜巴巴的树枝。
“拿一根你身上掉下来的烂木头,就想抵消成圣蒲团的因果?”
“准提,你觉得我脑子长在脚底板上吗?”
这话像个响亮的大耳刮子,结结实实抽在准提脸上。
准提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都要爆开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争辩两句。
陆轩眼睛一瞪,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凌厉的杀气。
准提脚后跟一软,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拿你身上的一块死皮,跑我这换天大的因果债。”
陆轩嗤笑出声,摇着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真是开了眼了,这洪荒里居然有比我还不要脸的人。”
“这破木头,拿回去给你师兄剔牙都嫌塞牙缝!”
“还静心凝神?我看你俩是穷疯了,得了失心疯!”
接引在后面听得冷汗直流,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出来了,这红云是铁了心要扒他们一层皮。
这种拿次品忽悠的手段,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是个笑话。
“滚滚滚。”
陆轩懒得再废话,伸手抓住门环。
“回去攒够了真正的宝贝再来敲门。”
“这几天的利息,我给你们记账上了啊,按复利算。”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朱漆大门开始缓缓合拢,眼看那道缝隙就要彻底关死。
光幕上的玄黄地气也跟着暴涨起来。
“别!道友留步!”
接引急了。
他顾不上什么大能的面子,整个人像条疯狗一样扑了上去。
一只穿着破布鞋的脚,死死卡在门缝底下的青石门槛上。
“哎哟!”
门板夹住脚面,疼得接引面容扭曲,倒抽了一大口凉气。
他死死扒住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木刺扎进肉里,渗出暗红色的血。
“师兄!”准提吓坏了,赶紧伸手去拉他。
“别拉我!”
接引一把甩开准提的手,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门缝里的陆轩。
他咬着后槽牙,牙龈都在往外渗血。
“红云道友……咱们认栽!”
接引粗重地喘息着,声音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路的凄厉。
“菩提根你看不上……”
他颤抖着手,缓缓伸进自己那件破烂的道袍最深处。
伴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浩瀚、祥和,却又夹杂着无尽气运的金色佛光。
顺着他的衣领缝隙,丝丝缕缕地漏了出来。
这光芒一出,周围刮着的冷风瞬间变得温暖起来。
接引的眼角滚下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泥地上。
“我西方教镇压气运的最后底蕴……”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给你!全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