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的风,干巴巴的。
吹在脸上像是裹着砂纸,磨得人腮帮子生疼。
灵山光秃秃的山顶上,连根带绿叶的杂草都抠不出来。
准提盘着腿,坐在半块风化裂开的黄石头上。
他闭着眼,鼻孔里往外喷着浑浊的白气,胸腔起伏得很不自然。
突然,他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歪。
“噗——”
一口带着浓烈土腥味的淤血吐在石头缝里,溅起一小片灰尘。
旁边的接引吓了一跳,干瘪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师弟!你、你这是修岔劈了,遭了哪门子反噬?”
准提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喉结上下疯狂滑动。
他那张原本泛着淡金色的脸庞,此刻透着一股要命的死灰。
“师兄……漏了,全漏了!”
准提扯着自己那件破烂道袍的领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末尾还劈了音。
“我这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准圣法力,像个破布袋子一样往外滋滋漏气啊!”
他哆嗦着举起右手,凑到接引眼前。
指尖上凝聚的那点佛门金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最后彻底熄灭,变成了一截灰白的手指。
接引慌了,手里的檀木念珠被捏得“咔咔”直响。
他赶紧把两根手指头捏在一起,闭上眼疯狂推演天机。
没过三个呼吸,接引的脑门上就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汗水顺着苦瓜一样的脸颊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锁骨上。
“坏了……全特么坏了!”
接引猛地睁开眼,眼珠子里布满了渗人的红血丝。
他伸出手指着东边的天空,指尖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是红云!是紫霄宫那个该死的蒲团!”
准提愣住了,连嘴角的血沫子都忘了擦。
“他?他不是连鸿蒙紫气都捏碎了吗?关咱俩啥事啊?”
“就是因为他没拿紫气,才要了亲命啊!”接引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咱们当初哭着求他让座,欠下了天大的因果债!”
接引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嘴唇都在发白,干裂的皮往外翻着。
“按照天道规矩,他拿了紫气,肯定会被人眼红,出门就得被弄死。”
“他一死,这笔烂账自然就平了,死无对证。”
“可现在呢?”接引气得一巴掌拍在身下的石头上,拍落一层石渣。
“这混账东西没死!他不仅没死,他还把紫气砸了,躲在乌龟壳里不出来了!”
准提终于听明白了,脑子里“嗡”地一声。
债主还活着,而且债主主动放弃了成圣的工资,直接把这笔无期高利贷,死死挂在了他们西方教的头上。
“这、这天道算利息也太狠了点吧!”
准提感受着丹田里越来越稀薄的灵气,眼眶一热,真要掉金豆子了。
“再这么被因果抽下去,别说成圣了,咱俩明儿早上就得跌回大罗金仙!”
“那还愣着干嘛?走啊!”接引连滚带爬地从石头上站起来。
两人连洞府里仅剩的两个蒲团都顾不上收。
化作两道凄惨的金光,火烧屁股一样朝着东方扎了过去。
风在耳边狂吼,两人连护体法力都舍不得用,全用来赶路了。
这才有了上一章结尾,这哥俩一头撞在万寿山大阵上的那一幕。
视线拉回现在。
万寿山外头。
玄黄色的地书光幕像个厚实的大黄盖碗,把里头护得严严实实。
准提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连皮都磕破了,殷红的血丝渗了出来。
他压根顾不上疼,两只手死死扒拉着光幕,像个讨饭的叫花子。
“红云道友!红云大爷!”
“咱们师兄弟来还债了!求你开开门啊!”
接引跪在旁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全抹在袖子上。
“是啊道友,之前是咱们不懂规矩,在紫霄宫里说话声音大了点。”
“你把门开条缝,咱们把利息结一下行不行?我这修为快掉光了啊!”
道观前院。
镇元子大半个身子贴着门板,顺着门缝往外瞅。
老道士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鸵鸟蛋,眼珠子差点贴在木板上。
他倒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凉气,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院子中间。
陆轩正四仰八叉地瘫在竹椅上。
左手端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里面装着捣碎的绿色草药泥。
他正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折的树枝,挑着药泥,往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上糊。
“嘶……这三叶青的劲儿真冲,辣死老子了。”
陆轩疼得直缩脖子,拿脚跟烦躁地磕了磕椅子腿,发出“咚咚”的闷响。
镇元子几步窜过来,一把按住陆轩的肩膀。
“老弟!你还有心思弄你那爪子呢!”
镇元子指着大门的方向,手抖得像筛糠。
“外、外面那俩,真特么跪下了!哭着喊着要给你送钱还债呢!”
陆轩眼皮都没掀一下,专心致志地把药泥抹匀。
“跪就跪呗,青石板又没长刺,还能把他们膝盖骨扎漏了不成?”
“哎哟我的亲祖宗。”镇元子急得直搓手,脚步在原地直打转。
“那好歹是未来注定要成圣的人物,把他们逼疯了,万一自爆元神砸阵怎么办?”
“你赶紧把门打开,随便要点东西把因果了结了,咱们也落个清净日子。”
陆轩把树枝往破碗里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看着满脸焦急、急出一脑门汗的镇元子,噗嗤一声乐了。
“老哥,你这做买卖的脑瓜子不行啊,太轴了。”
陆轩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竹子发出危险的“吱呀”声。
他翘起二郎腿,鞋尖一晃一晃的,优哉游哉。
“你品,你细品。现在主动权在谁手里?在我这儿。”
“他们越急,越掉修为,这因果利息就滚得越大,懂不?”
镇元子愣住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那、那就一直让他们在外面干嚎?这声音比半夜杀猪还难听。”
“嚎累了嗓子冒烟,自然就消停了。”
陆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胡乱用手背蹭掉。
“刚才跑那一路,冷风呛在肺里,差点把我肺管子跑炸了,现在困死我了。”
门外,准提的声音变得更加凄厉,甚至带着破音的嘶吼。
“红云道友!我拿两件……不,三件先天灵宝抵债行不行!”
“哪怕你出来骂我两句也行啊!求求你喘个气儿吧!”
伴随着外面不要命地砸光幕的砰砰声。
陆轩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大门。
他伸手拽过旁边石桌上的一张破羊皮毯子,胡乱盖在肚子上。
“老哥,你要是嫌吵得慌,就去后院树上摘两个棉花团子塞耳朵里。”
镇元子急得还想上前扒拉他两下。
刚张开嘴,一个字还没冒出来。
竹椅上就传来了一阵悠长、舒缓,还带着点漏风的呼噜声。
“呼——哧——”
陆轩吧嗒了两下嘴,彻底睡死过去了。
镇元子僵在原地,听着门外撕心裂肺的哭喊,再低头看看眼前这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好友。
老道士揪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在风中陷入了深深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