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的风,刮起来像生锈的刀片刮骨头。
雪花夹着冰茬子,顺着脖领子往衣服里钻。
体温一暖,冰茬子化成冷水,贴着脊梁骨一直流到后腰。
空气里全是冻土的腥气和刺鼻的汗臭味。
“推!号子喊起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秦监工,手里挥舞着沾了盐水的皮鞭。
鞭梢抽在半空,爆出清脆的炸响。
斜坡中央,卡着一块足有两丈长的青条巨石。
底下趴着五十多个匈奴俘虏。
这些曾经在草原骑马放箭的汉子,现在光着脚踩在冻结的泥浆里。
肩膀顶着圆木撬棍,皮肉磨烂了,渗出的血水把木头染成了紫黑色。
“一,二,走!”
五十个人同时发力,憋得眼珠子往外凸,脖颈青筋乱跳。
那块几万斤重的巨石纹丝不动。
绑在石头两端的粗麻绳绷得笔直。
绳子纤维承受不住拉力,发出“嘎吱嘎吱”的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咔嚓!”
一根麻绳崩断,反弹回去,重重抽在一个匈奴人的侧脸处。
那人惨叫半声,吐出三颗带着血丝的槽牙,一头栽倒在雪坑里。
巨石失去平衡,往下滑了半尺。
沉闷的摩擦声吓得底下的俘虏连滚带爬往下躲。
“完犊子了……”监工急得直拍大腿。“这垫底的基石今天要是铺不平,工期得延误三天!”
“瞎折腾啥呢!全给老子闪开!”
一声沙哑的大吼从脚手架后头传出。
风声太大,这话被吹得有些破音。
一个裹着破烂粗布棉袄的人影颠颠地跑了过来。
脑袋顶着一顶用柳条和熟牛皮编成的安全帽。
帽檐被积雪压塌了半边,遮住了半张脸。
他两只手戴着破了几个洞的羊皮手套。
手背生满紫红色的冻疮,破裂的地方往外渗着黄水,已经结成了硬痂。
这人手里拎着一把半尺长的纯铁大扳手。
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跑到斜坡底下。
监工回头一看,赶紧把皮鞭夹在胳肢窝里,缩着脖子凑过去。
“大……大公子,这石头卡冰缝里了,蛮力推不动啊。”
来人把安全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冻得发青、满是胡茬的脸。
正是大秦皇长子,曾经满嘴之乎者也的扶苏。
扶苏没搭理监工。
他用大扳手敲了敲结着一层薄冰的岩石表面。
发出沉闷的“邦邦”声。
“推?靠人力推这倾角三十五度的斜坡?”
扶苏翻了个大白眼,吐出一口带着白霜的热气。
“摩擦系数这么大,五十个人提供的推力全耗在克服静摩擦力里了。”
他嘴里嘟囔着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词。
手腕一翻,把扳手别在后腰的麻绳带子里。
“去,给我在上面那个石台处,打三根精钢楔子。”
扶苏指着高处,语速极快。
“拿两组四个轮子的动滑轮过来,配一条三指粗的浸油麻绳。”
监工挠了挠头皮,有点懵圈。
“大公子,四个木轱辘,能拉动几万斤的石头?”
“少废话!执行命令!”
扶苏冻裂的嘴唇一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这叫滑轮组受力定律。”
“一个动滑轮省一半力,四个轮子串起来,拉力直接降到几千斤。”
他踹了那个还发呆的监工一脚。
“赶紧的!再耽搁石头冻死了底盘,用炸药都炸不开!”
半个时辰后。
风雪更大了。
长城垛口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凄厉呼啸。
三组巨大的木制滑轮被钢条锁在巨石和上方平台之间。
浸了桐油的粗麻绳穿梭在轮槽里,散发着一股怪异的臭味。
扶苏站在一处相对避风的凹坑里。
手里拿着半截烧剩下的黑木炭,在旁边一块平滑的青砖表面疯狂画图。
全是带箭头的受力分析图和杠杆计算公式。
“阿古拉!”
扶苏冲着那个刚被抽掉牙的匈奴俘虏头目招手。
“带十个人,去拉绳子尾端。”
阿古拉捂着肿胀的脸颊,眼神里全是绝望和不信。
十个人?
刚才五十个人用命填都没推上去,现在加几个木头轮子,让十个人拉?
这秦国的大公子怕不是脑子被风吹傻了。
他不敢违抗,带着九个战战兢兢的同伴抓起绳尾。
“找准受力点!”
扶苏盯着那张自己画的草图,手心冒了一层冷汗。
这可是他第一次把书本里的理论用到大工程里。
“往下拽!别停顿!”
阿古拉咬着牙,闭上眼睛猛地往后一倒,全身重量压在绳子处。
“吱悠——”
滑轮组的轮轴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
紧接着。
那块死死卡在斜坡里、几万斤重的青条巨石。
突然动了。
没有想象中那种筋断骨折的艰难。
石头顺着铺好的原木轨道,缓缓往上方平台滑去。
速度甚至比人走路还要快。
阿古拉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根轻松得仿佛只拉着一头羊的麻绳。
再看看半空中那块缓缓上升的巨石。
这匈奴汉子腿一软,直接跪在雪堆里。
“长生天……长生天显灵了……”
阿古拉浑身打摆子,冲着那些滑轮邦邦磕头,脑门磕出了一层血印子。
周围的监工和几百个俘虏也全看傻了眼。
没用牛马,没用上百号人堆命。
这叫什么?
这简直是妖法!
扶苏松了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黑木炭扔进雪坑,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看着顺利落位的巨石,他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什么子曰诗云。
什么君君臣臣。
孔夫子的竹简念一万遍,能把三万斤的石头搬上长城吗?
不能!
但物理学可以!
“啪啪啪。”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鼓掌声。
扶苏转过头,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风雪中。
一个穿着单薄儒生袍子、戴着方巾的年轻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这人脸冻得煞白,清鼻涕挂在嘴唇边缘,冻成了两根细小的冰柱。
“大公子天纵奇才,这奇技淫巧,用得颇为熟练啊。”
年轻人拱了拱手,宽大的袖子在风中狂舞。
“你是谁?”扶苏搓着僵硬的手指,语气很不耐烦。
“学生子修,乃淳于越夫子门下。”
子修吸溜了一下鼻涕,眼眶一红,竟然哭了出来。
“大公子啊!您是大秦的长子,怎可在这苦寒之地做这等贱役!”
他扑通一声跪在冰渣子里,膝盖骨磕得直响。
“咸阳城乱套了!那九公子不敬先贤,把儒家经典拿去造纸。”
“夫子托学生冒死前来,求大公子回去主持大局,以仁义教化天下啊!”
扶苏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儒生。
像是看着一个几百年前的古董。
他慢吞吞地走到子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仁义?”
扶苏冷笑一声。
从后腰抽出那把半尺长的大扳手,在手里掂了两下。
铁疙瘩反射着雪地刺眼的冷光。
子修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带上了哭腔。
“大……大公子,您拿这铁器作甚?”
“子修是吧?”扶苏用扳手敲了敲旁边的青石板。
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问你个事。”
扶苏指着长城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山谷。
“一个重百斤的铁球,和一个重十斤的铁球。”
“同时从这城墙顶端扔下去。”
他盯着子修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走火入魔的轴劲。
“哪个先落地?”
子修愣住了。
连脸上的鼻涕都忘了擦,呆呆地张着嘴。
“这……自然是百斤的铁球先落地,此乃常理……”
“放屁!”
扶苏猛地大吼一声,唾沫星子喷了子修一脸。
“重力加速度是一样的!它们同时落地!”
“连自由落体定律都不懂,你跟我在这谈什么治国理政?”
子修脑子嗡嗡直响,整个人被骂懵了。
“大公子……这……这重力加速……是哪部经典里的微言大义?”
扶苏厌恶地转过身。
再看这些儒生,他觉得比看那些拉车不走的老牛还要费劲。
“闭嘴吧你。”
“你的仁义能算出大秦火炮弹道的抛物线吗?”
“你的教化能造出带动万斤重物的蒸汽机吗?”
扶苏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什么都不会,滚去那边和水泥,别在这碍手碍脚影响工期。”
两个五大三粗的监工立刻扑上来。
一把扯住子修的后衣领,拖着他往泥浆坑走。
“大公子!斯文扫地!这是斯文扫地啊!”
子修在雪地里疯狂挣扎,指甲挠破了雪面,发出凄厉的惨叫。
扶苏连头都没回。
他把安全帽重新戴正,走到那个画满公式的青石板前。
摸着下巴,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这套滑轮组受力分析,好像还有个变量算漏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监工。
“去,给咸阳的九弟拍个电报。”
扶苏搓了搓生冻疮的手背,语气里透着一丝焦躁和求知若渴。
“跟他说,长城这边图纸算不明白了。”
“让他派人,给我加急寄一套那个什么……《微积分基础》过来。”
监工瞪着牛眼,挠了挠耳朵。
“大公子,微积分……是哪位先贤的名讳啊?能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