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郡的城头,风卷着黑灰。
赵佗双手死死抓着女墙的青砖。
指甲缝里渗出点点血丝。
他瞪大双眼,望着北边的天空。
没有云,只有一层厚厚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浊气。
远处的十万大山,曾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现在,那屏障没了。
“轰隆——”
一声沉闷的爆响,隔着几十里地滚过来。
城头的青砖跟着震颤了一下。
赵佗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抽搐了一把。
“将军!”
副将连滚带爬地爬上城墙,头盔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满脸黑灰,大口喘着粗气。
“秦……秦军的铁怪物,推到城外十里了!”
副将咽了口干沫,声音打着颤。
“他们没扎营。就排开了一溜黑管子,管口全对准了咱们的城门!”
赵佗没说话。
他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淌。
浸透了里衣,黏糊糊的。
昨天夜里,他还在做着南越武王的美梦。
觉得天高皇帝远,五十万百战精锐在手,就算秦军主力南下,也能耗死他们。
可现在。
人家根本没打算跟你玩肉搏。
人家直接推平了山,烧光了林子,带着那会喷天火的黑管子。
堂而皇之地摆在了你家大门口。
“十里?”
赵佗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十里远……弓箭射不到,投石机够不着。这仗怎么打?”
副将快哭了。
“将军!那些逃回来的越人说,那黑管子喷出的铁球,能把城墙砸个大窟窿啊!”
他一把抓住赵佗的袖子。
“那火连水都浇不灭,沾上一点,骨头都能给你烧穿!”
“咱们五十万兄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赵佗甩开副将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稳住!咱们有高墙深隍!他们想攻城,也得付出代价!”
他拔出腰间的青铜长剑。
剑尖直指北边。
“传令下去!”
赵佗嘶声怒吼。
“死守城池!弓箭手准备放火箭!”
“谁敢言退,定斩不饶!”
话音未落。
“嗵——!”
一声清脆的爆鸣。
城外十里,一团刺眼的白光闪过。
紧接着。
一颗冒着青烟的黑球,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精准地落在了城门楼子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城门楼的木制结构瞬间被撕裂。
碎木块混着碎砖头,天女散花般四下飞溅。
赵佗被气浪掀翻在地,吃了一嘴的灰。
他抬起头,满脸骇然。
城门楼子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带着刺鼻焦臭味的橘红色火焰。
几个倒霉的士兵被火星溅到,瞬间变成了一个个火人。
他们在城墙上翻滚惨叫,试图用手扑灭火焰,却越拍越旺。
一股烤肉的味道,混合着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赵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城墙,在这恐怖的武器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如果刚才那颗炮弹落在城墙后面密集的军营里……
他不敢想。
“将军!”
副将从灰烬中爬起来,满脸惊恐。
“快看城外!”
赵佗挣扎着站起来,趴在女墙上往下看。
城外一箭之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
在风中站得笔直。
手里举着一个造型古怪的喇叭状物体。
“赵佗老匹夫听着!”
那人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在城门外回荡。
“殿下有令,降者不杀!”
“给你半柱香的时间考虑。半柱香后,若城门不落,城墙之上,寸草不生!”
那人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漠得像是在宣判死刑。
赵佗死死盯着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他认得那面具。
黑冰台的人。
不,现在应该叫锦衣卫了。
袁天罡。
赵佗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滑。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副将和士兵。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恐惧。
没有人握紧兵器,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躲闪。
五十万大军。
曾经是他争霸天下的底气。
现在,成了五十万只待宰的羔羊。
赵佗突然觉得一阵悲凉。
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南越基业。
在那个坐在咸阳宫里的年轻皇子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将军……咱们降了吧……”
副将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兄弟们想回家了。这火……真防不住啊。”
赵佗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手里的青铜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
当天夜里。
南海郡守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赵佗披着件单衣,坐在书案前。
手里的毛笔颤抖着,墨汁滴在案几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正在写一封信。
一封卑微到了极点、字字泣血的“效忠书”。
“臣赵佗,罪该万死……”
他写下这几个字,觉得心脏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原本是想做王的。
南越武王,听起来多威风啊。
可现在。
回想起白天那从天而降的火球。
还有那个黑衣人手里拿着的那个黑铁盒子。
听说那叫什么“有线电报机”。
能把千里之外的消息,瞬间传到咸阳。
赵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怕了。
真真切切地怕了。
那个九皇子,不是人,是个掌握了妖法的魔鬼。
跟他斗,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臣愿交出所有兵符,解散部众。只求殿下网开一面,饶老臣一条狗命。”
“臣在岭南这几年,积攒了一些微薄的家底。愿悉数献给国库,以赎臣罪。”
赵佗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写完最后一句,他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来人。”
他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跪在地上。
“将军。”
赵佗把信装进竹筒,用红泥封好。
“连夜派人,快马加鞭送去秦军大营。”
他指了指书房角落里那几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
“把这些箱子也带上。告诉袁大人,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求他帮老夫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亲兵领命退下。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赵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
他抬头望向北方。
咸阳的方向。
他苦笑一声。
“什么南越武王,什么割据一方。”
“在这大秦的钢铁洪流面前,全他娘的是个屁。”
他摇了摇头,关上窗户。
“能回咸阳当个富家翁,每天溜溜鸟、喝喝茶,这辈子也算值了。”
……
三天后,咸阳章台宫。
暖阁里,铜火锅里的汤底翻滚着。
嬴子夜夹起一块涮好的羊肉,沾了点蒜泥,塞进嘴里。
萧何拿着那封赵佗的效忠书,念得眉飞色舞。
“殿下!这赵佗老匹夫,是真的吓破胆了!”
萧何把信放在案几上。
“您看看这词写的,‘罪臣万死难辞其咎’‘愿献上全部家当’。”
“他还说自己年老体衰,想回咸阳养老,连兵符都一起交上来了!”
嬴子夜吐出一块骨头。
“算这老小子识相。”
他拿起丝帕擦了擦嘴。
“把兵符收了。让他带着家眷回咸阳吧。”
“在城西给他赐座宅子,派两个锦衣卫十二个时辰盯着。”
萧何点点头,拿炭笔记录下来。
“那他献上来的那些家底……”
“充入国库。”
嬴子夜毫不客气。
“这老东西在岭南搜刮了这么多年,肯定肥得很。正好拿来填铁路的窟窿。”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老萧啊,这打仗,其实跟做买卖一样。”
嬴子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
“只要你的本钱足够厚,火力足够猛。”
“那些自以为是的枭雄,最后都会变成只会摇尾巴的哈巴狗。”
他回过头,对着萧何咧嘴一笑。
“告诉天机阁,火炮生产别停。”
“咱们下一个目标,该往西边去看看了。”
“我倒要看看,那个什么孔雀王朝的战象,扛不扛得住咱们大秦的开花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