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雨季来得早。
闷热的潮气像块吸饱热水的脏抹布,死死捂住人的口鼻。
王贲抹了一把脑门上细密的汗珠,这鬼地方热得人心里直长毛。
他那身厚重的玄铁铠甲早卸了,换了身粗布短打。
“王将军,这林子进不去啊!”
副将猫着腰从前面跑回来。
他左臂上扎着根细如牛毛的竹签子,伤口周围肿起核桃大的紫黑色血泡。
“里头雾气太重,两丈开外连个鬼影子都看不清。兄弟们刚进去摸了半里地……”
副将疼得直倒抽冷气,汗水冲刷着脸上的污泥。
“连蛮子的毛都没摸着,折了十几个好手,全是被毒虫和暗箭放倒的。”
前方的十万大山,像一头蹲伏在瘴气里的庞然巨兽。
遮天蔽日的古树藤蔓交织成网,连阳光都透不进去。
阴森森的。
林子深处,隐隐传来几声尖锐的怪笑,还有敲击树干的空洞“笃笃”声。
那是西瓯蛮子在嘲弄大秦的军队。
“娘的。”
王贲朝地上啐了一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这帮缩头乌龟,打死不露头。”
他伸手从副将臂膀上拔出那根毒签,疼得副将闷哼一声。
伤口流出腥臭的黑血。
“给老子裹上布条,死不了。”
王贲把毒签扔进泥潭。
转身走向身后。
三万新军没带长枪大戟。
五百门新式的迫击炮,整齐地排在丛林边缘的空地上。
黑洞洞的短粗炮口全仰着角,对准那片望不到头的绿色屏障。
炮兵们光着膀子,热得浑身油光水滑,正从木箱里往外搬圆滚滚的炮弹。
这炮弹长得古怪。
不是实心铁球,外壳是薄薄的生铁皮,还糊着一层厚厚的红泥。
里头装满晃荡的黏稠液体。
一股子刺鼻的死猪油混着松香的怪味,熏得人连打喷嚏。
“老王!这罐子里装的啥玩意儿?”
樊哙扛着杀猪刀,大步流星走过来。
他好奇地用手指头戳了戳炮弹外壳的红泥。
“闻着像俺老家放馊了的猪板油。这玩意能打死人?”
他抠了抠鼻孔,顺手把一坨鼻屎抹在旁边的树干上。
王贲斜了他一眼,一巴掌拍飞樊哙乱摸的熊掌。
“别瞎碰!殿下临走时交代了,这玩意要是炸了,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你。”
他从腰间拔出令旗。
“前军散开!炮营就位!”
王贲粗犷的嗓门穿透了闷热的空气。
“装弹!”
五百发古怪的泥罐子,顺着炮管滑了进去。
没装实心弹,只有底部的推进火药。
丛林里。
译吁宋趴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冠上。
他浑身涂满绿色的草汁和烂泥,跟树皮融为一体。
只露出一双闪着精光的老鼠眼。
手里捏着把淬了见血封喉毒汁的吹箭。
“头人,秦狗停在外头不进来了。”
旁边树杈上的一个蛮子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得意。
“他们怕了咱们的毒林子。只要不进山,咱们能耗死他们!”
译吁宋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两排发黑的锯齿牙。
“中原的软脚虾。他们那会喷火的铁棍,在这林子里连个屁都放不响。”
他拍了拍腰间的骨刀。
“等晚上起了雾。带兄弟们摸出去,抹了那个带头将军的脖子。”
话音未落。
丛林外响起一阵沉闷的“嗵嗵”声。
像是有几百个破鼓同时被敲响。
译吁宋抬头看天。
半空中,几百个灰乎乎的泥罐子,划着高高的抛物线,砸向树冠。
速度不快,看着慢吞吞的。
“躲开!”
他以为是扔石头,赶紧抱住树干往下缩。
啪。
一个泥罐子砸在他头顶上方的一根粗树枝上。
薄薄的生铁皮瞬间破裂。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只有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伴随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白烟,猛地爆开。
黏稠的液体像甩出的浓痰,四下飞溅。
一滴燃烧的黏胶,好巧不巧落在译吁宋的手背上。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灼烧的剧痛瞬间钻进骨髓。
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拍。
结果,那火苗非但没灭。
反而顺着他拍打的手掌,像跗骨之蛆一样黏了上去。
越烧越旺,发出一股烤肉的焦臭味。
“水!快拿水来!”
译吁宋疼得五官扭曲,从树冠上跌跌撞撞爬下来。
抓起挂在腰间装山泉水的葫芦,拔开塞子,疯了一样往手上浇水。
水浇在火苗上。
刺啦一声。
那火不仅没熄灭,反而遇水炸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火势瞬间扩大,连带着他半条胳膊都烧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妖火!”
译吁宋发出凄厉的惨叫,在满是烂叶子的泥地里疯狂翻滚。
试图用烂泥压灭火焰。
没用。
那混了黄磷和动物油脂的凝固汽油,见氧气就烧,遇水烧得更欢。
它烧穿了草汁泥巴,烧穿了皮肤,直接往肉里、骨头缝里钻。
惨叫声瞬间响彻整片十万大山。
“啊——!救命!”
“头人!这火扑不灭啊!”
无数变成火人的蛮子,从树冠、地洞、草丛里滚出来。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点燃了周围干燥的枯枝败叶。
点燃了同伴。
王贲站在丛林外。
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副地狱画卷。
原本绿油油的原始丛林,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
变成了一片翻滚的橘红色火海。
冲天的浓烟遮天蔽日。
高温甚至在丛林上方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火焰龙卷风。
“乖乖……”
樊哙手里那把杀猪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下巴快砸脚面上了。
“这火……真邪乎。”
他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眉毛都快卷了。
“第二轮!放!”
王贲回过神来,咬着牙再次挥下令旗。
又是五百个泥罐子砸进火海深处。
火势更猛了。
树木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成片的古树轰然倒塌。
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瘴气、毒虫。
在这绝对的高温毁灭面前,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直接被烤成了灰烬。
“出来了!蛮子跑出来了!”
副将指着火海边缘。
几千个被熏得像黑炭一样的西瓯蛮子。
连滚带爬地冲出火海。
他们扔掉了毒箭、骨刀。
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烧焦的伤痕。
有人连头发都烧没了,头皮起了燎泡。
他们宁愿出来面对大秦的军队,也不愿再在那个炼狱里多待一秒。
跑在最前面的是译吁宋。
他半条胳膊已经烧成了黑炭,露出了森白的骨头茬子。
他扑通一声跪在距离秦军三十步远的泥地里。
“降了!我们降了!”
译吁宋把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破布撕裂。
“别烧了……山神发怒了!收了神火吧!”
他身后几千残兵跟着全跪了下去,哭嚎声震天。
磕头如捣蒜。
樊哙捡起杀猪刀,咧开大嘴。
“老王,这帮野猴子出来了。俺去剁了那个带头的!”
他迈开大步就要冲上去。
“站住!”
王贲一把拉住他。
眼神里闪过一抹冷光。
“殿下出征前交代过。”
王贲看着那群毫无反抗之力的蛮子。
“十万大山地形复杂。就算咱们烧光了这片林子。”
“后面的大山里,还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林子。”
他拍了拍迫击炮滚烫的炮管。
“老樊,你懂什么叫杀鸡儆猴吗?”
王贲冷笑一声。
“传令下去。”
“把这帮投降的蛮子,绑在火炮阵地前面。”
“让他们亲眼看着。”
“看什么?”樊哙挠头。
“看咱们怎么洗地。”
王贲转身,看向身后正在搬运炮弹的士兵。
“告诉弟兄们,不用省炮弹!”
他拔出青铜长剑,直指前方熊熊燃烧的十万大山。
“殿下的命令是:寸草不生!”
王贲嘶吼着,青筋暴起。
“给我一寸一寸地炸过去!烧过去!”
“烧出一条直通百越王城的大平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