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处,一道狭长的背阴沟。
凛冽的朔风顺着光秃秃的岩壁往下狂灌。
刮在脸皮表面,像被生锈的钝刀子来回拉扯,生疼。
项伯缩在几丛枯黄的茅草堆里。
双眼熬得深陷,眼珠子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他直勾勾盯着手里那半块沾满泥巴的金饼。
这玩意儿曾是天下通用的硬通货。
现在却跟茅坑里的臭石头没半点区别。
“叔公……买着吃食没?”
旁边泥坑里,爬出个瘦得脱相的楚国宗室子弟。
这年轻人以前顿顿要吃五鼎肉,眼下连说话都得大喘气。
嘴唇冻得发紫,干裂爆皮,渗出几丝暗血。
“买个屁!”
项伯猛地把金饼砸在冻硬的黄土表面,崩开两块碎泥。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哑喘息。
“山下那些刁民,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们说巴蜀商会有规矩,只要大秦商部发的那种破纸印的票子!”
“没纸币,给金山都不换一粒糟糠!”
项伯双手抱住乱糟糟的脑袋,死劲扯着打结的头发。
张耳那老狐狸被嬴子夜喂了狗。
剩下的残兵败将彻底吓破了胆。
打又打不过秦军那喷火的铁管子,投降又怕被剁碎。
只能钻进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打游击死扛。
……
咸阳,章台宫偏殿。
地龙烧得旺盛,屋内暖如阳春三月。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西域安息香味道。
嬴子夜没骨头似的瘫在金丝楠木软榻内部。
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玉胆,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撞击声。
底下站着一胖一瘦两个人。
沈万三那身宽大的锦缎直裾,快被肚皮撑爆了。
大冷天的,这胖子脑门愣是浮着一层细密的油汗。
他手里死死抱着那把纯金打造的厚算盘。
“殿下,您这招釜底抽薪,真是损到姥姥家了!”
沈万三咧开大嘴,大金牙闪闪发亮。
“微臣按您的吩咐,把那些叛军周围三个郡的粮食全扫空了。”
旁边站着的巴柔掩嘴轻笑。
她今天穿了件惹火的牡丹红裙,腰肢拧得像条水蛇。
狭长的桃花眼波光流转,媚态天成。
说出来的话却透着令人骨头缝发寒的精明算计。
“公子交代的事,奴家旗下的商队全办妥啦。”
巴柔扭着水蛇腰往前凑了半步。
带来一股甜腻好闻的桃花脂粉香。
“进山的几条小道,奴家全派了伙计堵死。”
“别说一石米,便是一两粗盐,他们也休想运进去半点。”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绕着耳边的一缕碎发。
“这帮贵人老爷,手里攥着真金白银,只能干瞪眼饿肚子。”
嬴子夜打了个慵懒的哈欠。
把手里的玉胆往旁边矮桌随意一丢。
“打仗打的是后勤,去山里跟他们玩猫捉老鼠?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扯过旁边的薄毯盖住腿肚。
“纸币的锚定做得如何?别给本公子搞出通货膨胀来。”
沈万三赶紧收起谄媚,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一通脆响。
“殿下放心,咱们国库里堆着的六国旧财宝多得发霉。”
“准备金充足得很。”
“现在市面流通的秦币,老百姓信得过,全拿它当宝贝供着呢。”
嬴子夜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让他们在山里啃半个月树皮。”
他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恶劣的光。
“等胃酸把肠子烧穿了,他们自然懂得怎么做乖狗。”
……
半个月后。
太行山西麓的一处破败野营。
寒风呼啸,连最粗的松树干都被吹得东倒西歪。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屎尿酸臭味和尸体腐烂的怪气。
楚国没落贵公子熊拓,像头饿疯的野猪。
在一堆混着粪便的烂泥里疯狂刨挖。
他那双曾经只懂风花雪月的白嫩双手,此刻指甲全部外翻。
污血混着黑泥,惨不忍睹。
“找到了……我找到了!”
熊拓喉咙里爆出一声破音的尖锐怪叫。
他从泥浆深处抠出半个发毛的硬面干饼。
饼子表面沾满绿色的霉斑,散发着刺鼻的馊味。
但他完全不在乎,张开干裂流血的嘴巴,作势要往里死命塞。
砰!
旁边猛地窜出一个黑影,狠狠撞在熊拓的肋骨边缘。
咔嚓一声脆响。
熊拓像破麻袋一样摔出去,那半块饼子脱手飞出。
撞他的是曾经替他牵马的贴身护卫。
那汉子眼冒绿光,脸颊深陷得能看见清晰骨骼。
“公子,对不住了!老子三天没拉屎了!”
护卫像野狗一样扑过去,一口咬住那块发霉的死面饼。
连嚼都没嚼,仰着脖子生咽。
噎得双眼翻白,死死捶打自己的干瘪胸口。
熊拓捂着断裂的肋骨,红着眼眶爬起来。
抓起旁边的一块尖锐鹅卵石。
冲着护卫的后脑勺框框狠砸。
“我的!那是我的!你个狗奴才吐出来!”
血浆迸裂,护卫抽搐两下断了气。
熊拓趴在温热的尸体背部,伸出带血的手指去抠对方的喉咙。
试图把那块干饼硬生生挖出来。
整个营地全疯了。
为了半截没啃干净的野草根。
为了不知道哪里死掉的半只冻老鼠。
曾经称兄道弟的六国遗老遗少,互相撕咬,形同鬼魅。
贵族的体面,复国的豪言壮语。
在胃酸疯狂侵蚀内脏的绞痛面前,连个响屁都算不上。
突然,一阵浓郁诱人的米香味,顺着山下的冷风飘进营地。
那是真正粟米熬煮到烂熟,混着一点粗盐和猪板油散发出来的致命香气。
熊拓停下抠喉咙的疯狂动作。
沾满脑浆和碎肉的双手僵在半空。
他死命抽动着鼻子,眼泪哗啦啦往下淌。
冲刷出两道干净的面部沟壑。
不仅是他,营地里还活着的几百号活死人。
全部像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扭头看向山脚。
那里不知道何时搭起了一排宽大的窝棚。
几十口大铁锅架在篝火处,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沫。
秦军士兵甚至没穿重甲,只是懒洋洋地拿着大木勺在锅里随便搅和。
哐当。
不知道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生锈铁剑。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这帮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残余叛军,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往山下涌。
没有组织,没有反抗。
破烂营门被他们自己撞得稀巴烂。
山脚下。
长长的队伍排得七扭八歪。
几百个曾经高喊杀尽秦狗的复国义士。
此刻乖巧得像冻僵的鹌鹑。
扑通扑通跪在冻硬的黄土地面,双手高高捧起破碗。
甚至有人等不及分发,直接趴在土坑里舔舐秦军不小心洒出来的浓稠米汤。
嬴子夜披着厚实的黑貂皮大氅,站在不远处的一处高坡边缘。
冷风吹得大氅下摆猎猎作响。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幕滑稽戏码。
樊哙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啃得满嘴黑灰。
粗暴地嚼了两口咽下。
“殿下,这帮要饭的软脚虾咋处理?”
樊哙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粗声粗气地嚷嚷。
“也套上铁链子,发配去给那刘老三作伴,刨雪窝子种土豆?”
嬴子夜摇摇头。
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怪异笑容。
他指节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羊脂玉佩。
“种土豆?那太难为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了。”
嬴子夜转过头,看着满脸憨傻的樊哙。
语气里透着资本家发现新耗材的愉悦感。
“老樊,本公子最近弄出来的那个叫什么……黑火药二代改良版。”
“天机阁那帮老铁匠怕炸炉,死活不敢进行当量测试。”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指着底下那群正抱着破碗狂舔的叛军。
“去,问问他们。”
“包吃包住,每天三顿饱饭,外加亲自参与大秦最新军工产品实地测试的无上荣誉。”
“这差事,他们谁想抢着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