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打个盹的功夫。
西郊那边,天机阁方向,黑烟像成了精的蟒蛇。
盘旋着往天上窜,把半边天都给染灰了。
那股子刺鼻的焦煤味,顺着西北风,刮得整个咸阳城都是。
卖糖葫芦的老李头,拿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捂着鼻子。
呛得眼泪直流。
“这味儿,比茅坑还冲,朝廷在那边烧啥妖法呢?”
街坊们也都摇头,嫌弃地挥着手,生怕那黑烟沾在自家晾的衣服上。
御书房里。
嬴子夜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刚沏好的热茶。
茶雾缭绕,他轻轻吹了吹浮沫。
“走吧,老萧,去瞅瞅欧阳老铁匠鼓捣出啥玩意儿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起身披上那件玄色狐裘。
萧何抱着那个补好珠子的破算盘,愁眉苦脸地跟在后头。
这几天,为了供天机阁的开销,他这户部尚书当得像孙子。
满世界筹集石炭、铁矿,算盘珠子都快拨出火星子了。
“公子,您悠着点,国库里的铜钱可经不起这么造了。”
他小声嘟囔,一边走一边叹气。
两人刚出宫门,迎头碰上一匹枣红马。
马背上那人,像铁塔一样雄壮。
满脸络腮胡,铠甲上还带着北地风沙的痕迹。
“蒙大将军?”
萧何愣了一下。
蒙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蒙恬,回京述职,交接兵权!”
他声音洪亮,像铜钟一样震耳欲聋。
嬴子夜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来得正好,老蒙。”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伸手拍了拍蒙恬宽阔的肩膀。
“跟我走一趟西郊,带你看个能让你睡不着觉的大宝贝。”
蒙恬一头雾水,摸了摸后脑勺。
“大宝贝?公子又弄出啥新鲜玩意儿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铠甲上的灰土,跟着嬴子夜翻身上马。
三人带着一队大雪龙骑,浩浩荡荡往西郊赶。
越靠近天机阁,空气里的热浪就越明显。
大冬天的,连积雪都化成了烂泥。
马蹄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刚进厂区,一股热浪夹着火星子扑面而来。
燎得萧何山羊胡子都卷了边。
“哎哟,烫烫烫!”
老头赶紧拿袖子捂着脸,倒退了两步。
只见厂区里,几座高耸的砖土炉子正往外喷着火舌。
几百个光膀子的铁匠,像蚂蚁一样忙碌着。
拉风箱的喊号子声、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叮当”声。
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欧阳冶像头黑熊,站在最大的那个高炉前。
他浑身沾满了黑灰,只露出一口白牙和眼白。
手里拿着根长长的铁钎,正探进炉口里搅和。
汗水顺着他肌肉虬结的后背往下淌,在高温下瞬间蒸发成白气。
“主公!”
看见嬴子夜,欧阳冶把铁钎往地上一扔。
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大步跑过来,兴奋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成了!主公,第一炉钢水马上就能出炉!”
他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唾沫星子乱飞。
“开炉。”
嬴子夜淡淡吐出两个字。
欧阳冶转身,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开闸!”
几个壮汉拉动粗大的铁链。
“轰”的一声,高炉底部的闸门打开。
刺眼的红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厂区。
火红色的铁水,像岩浆一样,顺着泥槽奔流而出。
热气逼人。
蒙恬眯起眼睛,看着那翻滚的铁水,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这温度,比他打过的所有仗都要炽热。
欧阳冶指挥着铁匠们,把铁水引入模具。
接着就是炒钢、锻打。
“叮当!叮当!”
大铁锤像雨点一样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杂质被一点点敲打出来。
一把剑的雏形慢慢显现。
欧阳冶用大铁钳夹住那把尚未开刃的剑坯。
走到一个装满黑色液体的冷水槽前。
“淬火!”
他大喝一声,将剑坯猛地扎进水槽。
“呲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像是有女鬼在哭嚎。
大量的白色蒸汽瞬间升腾而起,笼罩了周围。
白烟渐渐散去。
欧阳冶把剑从水槽里提出来。
那是一把没有开锋的百炼精钢剑。
剑身呈现出一种冷冽的灰白色,在阳光下泛着渗人的寒光。
没有一丝杂质,通体流线型,看着有一种暴力的美感。
“主公,您瞅瞅。”
欧阳冶双手捧着剑,递到嬴子夜面前。
手还在发抖,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硬度,这韧性,绝对是天下无双的神兵!”
嬴子夜没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看起来不错。”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脸懵逼的蒙恬。
“老蒙,你觉得呢?”
蒙恬打量着那把灰白色的长剑,撇了撇嘴。
他可是大秦的军神,什么神兵利器没见过?
这剑看着挺漂亮,但没开刃,像个铁片子。
能有啥威力?
“看着挺亮,不知道经不经砍。”
蒙恬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把祖传的青铜宝剑。
那可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斩过无数匈奴人的脑袋,饮血无数。
嬴子夜笑了。
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他飞起一脚,踢在欧阳冶的铁钳上。
“当”的一声,那把精钢剑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
稳稳地插在蒙恬脚边的泥地里,入土三分。
“老蒙,用点力砍。”
嬴子夜双手抱胸,下巴扬了扬。
“别心疼你那祖传的破铜烂铁。”
蒙恬眼珠子一瞪,火气也上来了。
“破铜烂铁?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杀人的剑!”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青铜宝剑。
剑光闪烁,带着一股子沙场饮血的煞气。
蒙恬双手握住剑柄。
浑身肌肉暴起,铠甲上的鳞片摩擦,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大喝一声,像头下山的猛虎。
轮圆了胳膊,朝着固定在泥地里的精钢剑,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火星四溅,碎铁片子崩飞出去,擦过萧何的脸颊。
留下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蒙恬保持着下劈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里那把引以为傲、削铁如泥的青铜宝剑。
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剑身在空中翻转着,飞出去十几米远。
“笃”的一声,深深插在一根烧焦的木柱子上。
剑柄还留在蒙恬手里,切口参差不齐。
全场死寂。
只有炉火燃烧的呼呼声。
铁匠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蒙恬慢慢低下头。
视线落在泥地里那把精钢剑上。
灰白色的剑身上,连个米粒大小的卷刃都没有!
甚至连道划痕都找不见。
就好像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击,是在给它挠痒痒。
“这……这不可能……”
蒙恬嘴唇打着哆嗦,手里半截断剑“哐当”掉在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祖传宝剑。
竟然连一块没开刃的铁片子都砍不过?
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稀里哗啦。
嬴子夜走过去,弯腰拔出那把精钢剑。
屈指在剑脊上弹了一下。
“铮——”
清越的剑鸣声,悠长刺耳。
“老蒙,服不服?”
他拿着剑,在蒙恬眼前晃了晃。
“这还只是普通的量产货。”
蒙恬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看着那把剑,眼里充满了狂热和贪婪。
作为武将,他对神兵利器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服……末将服了。”
蒙恬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公子,这等神物,要是能装备我长城军团……”
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三十万大秦铁骑,挥舞着精钢长剑。
像砍瓜切菜一样,把匈奴人的弯刀和骨头剁碎的场景了。
“急啥,这还只是开胃菜。”
嬴子夜把剑扔给欧阳冶。
“产量怎么说?”
欧阳冶拍着胸脯,震得砰砰响。
“主公放心!只要材料管够,这流水线一开起来。”
“一天能出五百把!”
萧何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捂着脸颊上的血口子,心疼得滴血。
“五百把?那得多少钱啊……”
老头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当晚。
这把斩断了蒙恬宝剑的精钢长剑,被供奉在了御书房的剑架上。
剑身散发的冷冽寒光,把整个房间都映得冷清。
深夜。
咸阳宫的地下密室里。
嬴政在硬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干草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脑子里全是顿弱送来的情报。
“斩断蒙家祖传青铜剑,自身丝毫无损?”
嬴政瞪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心里像猫爪子在挠。
“这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
一骨碌爬起来。
推开旁边打呼噜的顿弱。
摸着黑,顺着那条只有历代秦皇才知道的秘密暗道。
一路摸到了御书房的屏风后面。
御书房里没点灯,月光透过窗棱洒进来,照在剑架上。
嬴政猫着腰,像个做贼的老头。
蹑手蹑脚地走到剑架前。
他盯着那把精钢长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就是钢?”
他伸手摸了摸剑身。
冰凉的触感透骨而入,寒气逼人。
嬴政深吸一口气。
缓缓抽出自己腰间那把象征天子威仪的“太阿剑”。
这可是天下名剑,吹毛断发,锋利无比。
他小心翼翼地拿着太阿剑。
在精钢剑的剑锋上,轻轻碰了一下。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嬴政把太阿剑拿到月光下,眯着老花眼仔细瞅。
就这么一看。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太阿剑的剑锋上。
赫然崩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豁口!
虽然不大,但真真切切地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