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抱着那个掉漆的旧算盘。
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步一步往大殿门口挪。
他干瘦的肩膀缩成一团。
冷风顺着殿门缝隙往里钻,吹得他那一截山羊胡子在下巴底下乱晃。
“变个大活人?”
萧何一边走,嘴里一边小声犯嘀咕。
“公子莫不是被那几个老匹夫气得魔怔了,大白天的说胡话。”
他走到门槛边上,没敢真出去。
半个身子藏在红漆柱子后头,探出半拉脑袋往大殿里头瞅。
嬴子夜窝在软榻上。
他翘着二郎腿,黑色皮靴尖在半空中一点一点。
眼皮子半搭拉着,心思早沉进脑海深处了。
那块泛着幽蓝光芒的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跳动。
“系统,开启召唤。”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叮!指令确认,正在为宿主匹配顶尖商道奇才……”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瓜子里炸开,带着股不带感情的金属颤音。
大殿中央的青石板上,毫无征兆地荡起一圈水波纹。
紧接着。
一道白光“唰”地一下劈了下来。
没啥惊天动地的响动,光线却刺得人睁不开眼。
萧何躲在柱子后头,眼前一花。
下意识抬起袖子挡住脸。
算盘框子磕在鼻梁骨上,撞出一块红印子。
“哎哟我的老天爷,打闪了?”
他揉着鼻子,从袖口缝隙里往前看。
白光散去。
空气里多了一股子铜钱的铁锈味儿,还夹着上等沉香的甜腻气。
大殿中央多了一坨肉。
是个圆滚滚的胖子。
这人穿着一身晃眼的蜀锦宽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几串铜钱花纹。
腰上勒着一条巴掌宽的玉带,勒得肚子上的肥肉上下分成了两层。
他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比泥鳅还滑溜。
胖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嘴角往上一咧,露出一颗明晃晃的大金牙。
“沈万三,参见主公!”
他双手抱拳,两只手腕上套着的四五个金镯子撞在一起。
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
“主公召唤,可是有大买卖要关照沈某?”
萧何的下巴“啪嗒”一下掉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他手里那个旧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算盘珠子摔得七零八落。
“鬼……鬼啊!”
萧何一屁股瘫在门槛上,两手在半空中乱扒拉。
“青天白日的,大殿里冒出个妖怪!”
嬴子夜掏了掏耳朵,嫌弃地瞥了门边一眼。
“老萧,把你那没见过世面的嘴闭上。”
他冲沈万三招了招手。
“胖子,过来。”
沈万三颠颠地凑到台阶底下。
脸上的肥肉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的。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条喷了香料的丝帕,在脑门上胡乱抹了一把汗。
“主公,您这大殿里有点凉啊,回头沈某给您盘个暖阁?”
他一开口就是生意经,眼神在殿里的青铜摆件上滴溜溜打转。
“别扯没用的。”
嬴子夜坐直身子,指了指旁边桌案上那堆竹简。
“瞅瞅那些。”
“咸阳城里有三个老地主,捏着大秦的粮袋子,要断老百姓的顿。”
沈万三收起丝帕。
那双原本笑眯眯的缝隙眼,瞬间睁开了。
眼珠子里闪过一道狼看肉的凶光。
他迈着碎步走到桌案前,抓起一卷物价清单的竹简。
只扫了两眼。
沈万三“啧啧”两声,舌头在嘴里直打响。
“这帮土包子,玩囤积居奇这种烂大街的把戏?”
他把竹简往桌上一扔,竹片砸出“啪”的一声。
“主公,他们这是想卡您的脖子啊。”
萧何这时候才缓过劲来。
他扶着门框站起身,腿肚子还在打转。
小心翼翼地凑到桌子边上,盯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金牙胖子。
“你、你这人懂个啥!”
萧何把地上的算盘珠子捡起来攥在手心。
“人家手里攥着几十万石粮食,不卖给咱们,咸阳城明天就得乱套!”
沈万三扭头看着萧何干瘦的脸。
咧开嘴笑了。
“老头,粮食算个屁,在商场上,手里有粮不如手里有局。”
他转过身,冲着台阶上的嬴子夜拱了拱手。
“主公,这活儿您交给沈某。”
“不出三天,我让这三家连买棺材的本钱都赔进去。”
嬴子夜靠在熊皮垫子上,从果盘里挑了个干瘪的红枣塞嘴里。
“说来听听。”
他吐出枣核,枣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
沈万三搓了搓胖乎乎的双手。
金镯子又是一阵乱响。
“对付这种贪得无厌的地主,咱们得用纸,去换他们的真金白银。”
他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头。
“第一步,咱们以大秦朝廷的名义,发一种新玩意儿,叫‘短期国债’。”
“国……啥?”
萧何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债?朝廷跟这帮商贾借钱?这多跌份啊!”
“你懂个锤子!”
沈万三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老古板解释。
“主公,咱们昭告咸阳,就说朝廷急需军资。”
“凡是用粮食、铜钱、黄金来买朝廷纸契的。”
“一个月后,朝廷连本带利,还他们两成的利息!”
萧何一听这话,倒吸一口冷气。
冷风呛进气管,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脸都憋成了紫红色。
“两成利息!你疯了!”
他指着沈万三的鼻子,手指头直发抖。
“到时候拿啥还?拿你这身肥肉去填账吗!”
沈万三一把拍掉萧何的手。
脸上的笑容收敛,露出一股子奸商特有的阴损劲儿。
“谁说咱们要还了?”
他压低嗓音,凑近桌案。
“那三个老鬼贪心不足,听见有两成利息,绝对会把地窖里的铜钱全搬出来买咱们的国债。”
“等他们的现钱全砸进来了,资金链就断了。”
沈万三眼底冒着绿光,唾沫星子乱飞。
“这时候,咱们走第二步。”
“做空期粮!”
沈万三拍着肚皮,笑得像只偷了鸡的胖狐狸。
“咱们跟他们签个死契。”
“就说十天后,咱们朝廷按现在的天价,卖给他们一百万石粮食。”
萧何彻底懵了。
脑瓜子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苍蝇在里头撞。
“一百万石?咱们去哪偷这么多粮?”
“这就是个数字游戏,老头。”
沈万三拍了拍萧何干瘦的肩膀。
“他们以为粮价还会涨,肯定乐颠颠地签契约,指望十天后赚个差价。”
“只要契约一签死。”
他转头看向嬴子夜。
“主公,到时候只要咱们往市面上砸出一大批平价粮。”
“粮价瞬间跌成白菜价。”
沈万三两只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下砸的动作。
“到时候,他们手里捏着高价买粮的死契。”
“现钱又全套在咱们的国债里拿不出来。”
“他们就得砸锅卖铁,甚至把祖宅抵押给咱们,去买市面上的贱价粮来填那个窟窿!”
“这一进一出,差价全进了主公的腰包!”
一墙之隔的地下密室。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冷得渗骨头。
嬴政靠在墙根底下。
两只手死死捏着那根传音铜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闭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呼吸声在这幽暗的空间里显得粗重不堪。
“做空……期粮……国债……”
嬴政嘴里来回嚼着这几个生僻的字眼。
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他当了一辈子皇帝。
信奉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打多少粮食吃多少饭。
商人那都是贱业,只会投机倒把。
可今天这个胖子嘴里蹦出来的一套连招。
直接把千古一帝的认知给砸了个稀巴烂。
“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嬴政猛地睁开眼,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
不用一兵一卒。
不用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
就靠几张写了字的破纸,就能把传承了几百年的大氏族给活活吸干?
嬴政咽了口干沫,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商人……心比咱们黑冰台的刀子还毒。”
他脊背发凉,突然觉得有些庆幸。
幸亏这胖子是自己儿子手底下的奴才。
这要是放在六国阵营里,大秦的国库早被人搬空了。
麒麟殿里。
萧何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手里那几颗算盘珠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墙角。
他脑子里疯狂推演着沈万三的这套毒计。
越想,脑门上的汗越多。
“毒……太毒了……”
萧何瘫坐在地砖上,看着沈万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嬴子夜坐在软榻上。
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大笑出声。
“好!不愧是沈万三。”
他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浑身肥肉乱颤的商人。
“老萧不懂商业运作,你别搭理他。”
嬴子夜从腰间扯下一块雕着玄鸟花纹的金牌。
随手一抛,金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胖子,接住。”
沈万三动作灵活地往前一扑。
胖手一捞,把金牌稳稳攥在掌心。
他拿到嘴边,用大金牙咬了一口金牌边缘。
看到上面的牙印,笑得眼睛都找不见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大秦的商部尚书。”
嬴子夜理了理有些发皱的黑色长袍。
“这块牌子拿着,咸阳城里的人手、钱财、地盘,你随便调用。”
他微微倾下身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嗜血的兴奋。
“本公子给你先斩后奏的特权。”
“去,把那三个老不死的棺材本,一文不剩地给我掏出来。”
沈万三把金牌揣进怀里。
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肥肚子卡在大腿面上。
“主公您瞧好吧。”
“不把他们榨出最后几滴油,沈某这名字倒过来写!”
他转身往殿外走。
路过萧何身边的时候,伸出脚尖踢了踢老头的大腿。
“老头,别在地上趴着了。”
沈万三挤挤眼,一脸贱笑。
“派几个腿脚麻利的差役,跟我走一趟咸阳东市。”
萧何扶着柱子站起来,腿肚子直转筋。
“去东市干嘛?大半夜的,铺子早关门了。”
沈万三跨出殿门槛。
冷风夹着雪花扑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雪花飘在半空,闻着全是一股子铜钱往下掉的铜臭味儿。”
沈万三搓着手,望着漆黑的夜空,笑得像个活阎王。
“去东市,连夜盘下最大的那条街。”
“咱们明儿一早,就开门放血,宰肥羊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