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门敞着。
倒灌进来的西北风夹着雪粒子,砸在扶苏那张冻得发青的脸上。
他死死盯着案几上那把泛着冷光的天子剑。
干裂的嘴唇一哆嗦,扯破了皮。
一颗血珠子冒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滚。
“你……”扶苏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干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你真敢对我下死手?”
嬴子夜靠在软垫上,抠完脚的手指头在案几边缘随意蹭了两下。
“大哥,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
他指尖点着那把沾过血的剑脊。
“我这叫帮大秦除害。咋的,你这脖子比赵高那老阉狗的还硬?”
扶苏胸口像被塞了一团乱麻。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破麻布鞋底踩在地上的血痂里。
“咔吧”一声闷响。
“残暴!嗜杀!”
扶苏扬起手,指尖哆嗦着点向嬴子夜的鼻子。
“孔孟有云,以德服人者王!你今日当殿杀卿,明日是不是就要屠戮天下!”
李斯缩在角落里,赶紧把脑袋夹进裤裆里。
生怕这邪火烧到自己头上。
萧何那边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哎哟喂,可快闭上你那张酸嘴吧。”
嬴子夜掏了掏耳朵,嫌弃地甩了甩手。
“一开口就是股发了霉的竹简味儿,熏得我脑仁疼。”
扶苏眼珠子外凸,眼白上的红血丝跟蜘蛛网似的。
“你把朝廷百官全扒了官服赶走!”
他指着底下那一排算账的泥腿子。
“换这么一群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市井之徒,这江山迟早要让你折腾散架!”
曹参手里的毛笔一顿,一滴朱砂墨砸在竹简上。
他撇了撇嘴,没搭腔,翻个白眼继续算关中的粮账。
“市井之徒咋了?”
嬴子夜抓起桌上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上面漂着的浮沫。
“人家半个时辰能把关中三天的赈灾粮算明白。”
他斜眼看着气急败坏的扶苏。
“换了你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酸儒,这会儿估计还在查典籍,看用左手发粮合不合周礼呢吧?”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扶苏气得直跺脚,震得身上的麻布袍子直抖。
“暴政失民心!外头那些黑甲军,看着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眼眶泛红,嗓子劈了叉。
“天下百姓见了,脊梁骨都会发寒!六国旧人定会借机起事!”
嬴子夜“哐”地一声把茶盏砸在桌案上。
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甩了甩手。
“少跟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民心。”
他站起身,大步跨下台阶,直接逼到扶苏跟前。
两人的鼻尖几乎快撞在一起。
扶苏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发现腿肚子在打转,僵在原地。
“你口口声声的天下人,是指谁?”
嬴子夜吐出的热气扑在扶苏脸上。
“是齐鲁那些占着几万亩良田、却连一粒米都不肯交税的老爷?”
“还是楚地那些整天嚷嚷着复国、背地里鱼肉乡里的旧贵族?”
扶苏张着嘴,像条搁浅的鲤鱼。
“王道……当以教化为主,不能一味……”
“教化个屁!”
嬴子夜粗暴地打断他,唾沫星子喷了扶苏一脸。
“你跟那帮喝人血的豺狼讲四书五经?人家嫌你肉柴卡嗓子!”
他一把揪住扶苏的麻布衣领,往自己跟前拽。
麻布勒紧脖子,扶苏脸憋得发紫。
“老百姓要的是什么?”
嬴子夜手指头梆梆地敲着旁边的红木柱子。
“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是锅里有米,碗里有肉!”
“我把那群贪官污吏抄了,把钱粮发给底下的泥腿子,这叫丛林法则。”
“谁挡着老百姓吃饱饭,我就用这把剑,剁了谁的脑袋!”
扶苏被勒得喘不上气,两只手扒拉着嬴子夜的胳膊。
“歪理……这全都是……咳咳……歪理!”
一墙之隔的地下密室。
空气闷得发腥,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嬴政靠在冰凉的墙皮上,后脑勺磕着石砖。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块硬邦邦的血痂。
“唉。”
一声混浊的叹息在石室里散开。
嬴政闭上眼,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鱼尾纹。
扶苏这大号,算是彻底练废了。
读了十几年儒家经典,把脑子读成了一锅浆糊。
对付那帮六国遗老,你手里没刀,人家能把你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反倒是这个天天瞎混的九儿子。
把这人吃人的世道,看得比谁都透彻。
大殿里。
嬴子夜松开手,嫌弃地甩了甩手腕。
扶苏一个趔趄,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捂着脖子剧烈咳嗽,鼻涕眼泪全飙了出来。
“行了,别在这号丧了,晦气。”
嬴子夜转过身,溜达回自己的软垫上坐下。
“来个人。”
门外一阵甲片摩擦的刺耳动静。
两名浑身罩在黑甲里的大雪龙骑,像两尊铁塔一样跨进门槛。
铁靴子踩在地砖上,震得李斯心尖乱颤。
“把我这好大哥绑结实点。”
嬴子夜指了指瘫在地上的扶苏。
“哪来的送回哪去。长城那边的砖还没搬完呢,别让他闲着。”
扶苏一听要绑他,拼命挣扎着往后缩。
“别碰我!我是大秦长公子!我是父皇定下的储君!”
他手脚并用地扑腾,带起一阵灰尘。
那俩龙骑兵连声都没出。
大手一探,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捏住扶苏的后脖颈。
不知从哪摸出一根小指粗的麻绳。
三两下就把扶苏捆了个结结实实,连膝盖都绑死了。
“放开!嬴子夜你个疯子!大秦会毁在你手里的!”
扶苏像条案板上的蛆,在地上拱来拱去。
额头磕在桌案角上,撞破了一层油皮。
“对了,顺便传我的监国令。”
嬴子夜抠着指甲边缘的倒刺,头也不抬。
“大皇子扶苏,不知民间疾苦,满脑子酸腐残渣。”
“剥夺一切入京特权。没有本公子的手令,他要是敢往南跨过长城一步……”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挣扎的扶苏。
“直接打断腿,当流民抓去挖煤。”
扶苏整个人都僵住了。
麻绳勒进肉里,疼得他倒吸凉气。
发配?不准回京?
这比剥夺他身份还要让他绝望。
俩龙骑兵架起扶苏的胳膊,像拖死猪一样往外拽。
粗糙的麻布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嘶嘶”的声响。
冷风把门外的积雪卷进来,落在扶苏的头发上。
“你……你会后悔的!”
扶苏被拖出门槛,下巴磕在门框上,咬破了舌尖。
他满嘴血沫子,扯着沙哑的破嗓子冲着大殿里嘶吼。
“我沿途已经派人给蒙大将军送了急信!”
扶苏的脑袋在门外乱晃,眼珠子瞪得溜圆。
“蒙恬手里握着三十万长城军团!他要是知道你在这胡作非为……”
拖拽的动作没停,扶苏的声音在风雪里渐渐变小。
“你真以为你那三千铁甲……能挡得住蒙家军的铁蹄吗?!”
“三十万大军……会把你踩成肉泥的!”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萧何的算盘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
李斯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
“公、公子……”
李斯哆嗦着嘴唇,牙齿敲得嘎哒响。
“大皇子说得对啊……蒙大将军脾气爆,手里可是三十万精锐。”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门外那片黑色的雪景。
“要是他真带兵回来清君侧,咱们这……这城门守得住吗?”
嬴子夜把手里的倒刺一把薅下来。
指尖冒出一点血珠,他放进嘴里吸了一口。
呸的一声吐出点血丝。
“三十万?”
嬴子夜靠在软垫上,咧开嘴笑了。
“老李,你信不信,明儿我就让那三十万大军,排着队给老子唱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