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干不下去了?”
嬴子夜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嘎巴响。
他用脚尖踢了踢滚到靴子边的那顶乌纱帽。
绒面沾了尿灰,脏兮兮的,散着股骚味。
“老头,你是不是觉得……”
他故意拖着调子,扯起半边嘴角。
“本公子离了你们这群只会贪污的废柴,咸阳城就得塌啊?”
冯去疾被这话噎得直翻白眼。
喉管里卡着一口老痰,呼噜呼噜地响。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冰凉的青石砖缝。
指甲盖翻起一层白边。
这疯子不按套路来啊!
按理说,相国罢工,监国公子不得赶紧下来搀扶?
不得好声好气地安抚几句?
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
“公子……咳,公子辱臣太甚!”
冯去疾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一咬牙,脑门砰地砸在地上。
砸出一滩暗红的血印子,额头擦破了一大块皮。
“老臣十三岁学律,历经三朝!”
他扯着漏风的嗓子干嚎。
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浑浊的水珠。
混着鼻涕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甩在下巴的白胡茬上。
“没有功劳……那、那也有苦劳吧!”
“今日您带甲上殿,纵容这帮黑卫残害忠良!”
他一边哭,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瞟身后的同僚。
那是求救的信号。
那些御史、大夫们平时都指着他吃饭。
此刻全都看懂了这眼色。
现在不抱团,等会儿不良人的刀子就割到自己脖子上了。
右相大人这是在给大家拼一条活路啊!
御史大夫王绾第一个带头。
他哆嗦着手,一把拽下脑袋上的进贤冠。
“噗通”一声跪爬在冯去疾旁边。
“右相说得对!臣等……臣等也不干了!”
他声音打着颤,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公子手段酷烈,臣等愚钝,伺候、伺候不了这大秦的江山!”
这一下,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凉水。
整个麒麟殿瞬间炸了窝。
“臣等告老还乡!”
“请公子收回成命,放臣等一条生路!”
“啪嗒、啪嗒。”
摘帽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大殿的青石板上滚满了黑压压的官帽。
八成以上的文官全跪了。
一个个哭爹喊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吵闹的哭嚎声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落了嬴子夜一肩膀。
李斯跪在最前面,僵着脖子没动。
他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官帽边缘,指肚子勒得发白。
要不要跟?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跟了,法不责众,说不定真能逼这小子就范。
可他只要一偏头,就能看见柱子旁边赵高那具无头尸体。
几只绿头苍蝇正围着那滩烂肉嗡嗡乱飞。
李斯打了个激灵。
默默把手从帽子上挪开,身子缩得像只鹌鹑。
一墙之隔的地下密室。
空气里闷得像个蒸笼。
炭火盆虽然灭了,但那股子闷气憋在石室里散不出去。
嬴政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淌。
蜇得眼睛生疼。
他连擦都顾不上擦,两只手死死扒着墙皮。
指甲缝里全抠满了黄土屑。
嬴政急得原地直转圈。
脚底下的干草踩得嘎吱嘎吱响。
“这群酸儒,平时干活不利索,要挟主君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包。
恨不得冲出去把冯去疾那老狗的皮给扒了。
可他心里也明镜似的,冯去疾捏准了死穴。
大秦三十六郡。
几百个县,几万个乡。
春耕秋收、断案收税、调配粮草。
哪一样不需要这帮文官去写公文、去算账?
要是把他们全换了。
那些只会拿刀砍人的武将能看得懂税表吗?
不出半个月,各地就得因为政令不通,闹起饥荒。
嬴政叹了口气,背靠着湿冷的石墙往下滑。
“服个软吧,说两句软乎话。”
他嘴里嘟囔着。
“当皇帝嘛,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他竖起耳朵,把脸贴回带有水珠的铜管上。
盼着能听到嬴子夜安抚群臣的声音。
麒麟殿里。
哭嚎声已经盖过了窗外的冷风呼啸。
嬴子夜掏了掏耳朵。
皱着眉头,嫌弃地拍掉肩膀上的灰。
他看着底下乌压压跪成一片、光着脑袋的文臣。
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都嚎完了没?”
他拿剑柄敲了敲龙案,发出一阵沉闷的笃笃声。
底下的哭声弱了点,但还在抽抽搭搭。
冯去疾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鼻涕。
心里暗自发笑。
怕了吧?
没这几百号人替你干活,你这监国公子就是个瞎子、瘸子!
嬴子夜绕过桌案,顺着台阶往下走。
靴子踢飞了一顶挡路的帽子。
那帽子骨碌碌滚到殿门边。
被门口站岗的大雪龙骑一脚踩成个烂饼。
嬴子夜停在冯去疾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褶子的老头。
“本公子再确认一遍啊。”
嬴子夜歪着头,眼神像在看马戏团里耍猴的。
“你们这意思,就是不打算干了,集体撂挑子是吧?”
冯去疾以为他要妥协,胆气又壮了几分。
他挺直了腰板,脖子梗得像只斗鸡。
“公子若不废除黑冰台的新规,不遣散那帮来历不明的……”
“打住,打住。”
嬴子夜赶紧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我就问你是不是不干了,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虚词。”
他搓了搓下巴。
“就你们这群老骨头,占着位置不干人事。”
“一天天的,除了捞钱就是内斗。”
冯去疾被这话噎得脸色铁青。
胸口剧烈起伏,像个随时要炸的火炉。
他咬碎了后槽牙,索性把狠话全撂出来。
“好!既然公子如此折辱我等!”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群官员,扯着嗓子吼。
“诸位,收拾东西,咱们走!”
底下那群官员面面相觑,互相挤眉弄眼。
但看冯去疾硬气,也都咬牙撑着,假模假式地撑着地准备起身。
冯去疾扭过脸。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
他死死盯着嬴子夜,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老臣倒要看看。”
他声音拔高,带着浓浓的嘲讽味。
“若无我等治理天下,公子难道要用门外那些拿枪的武夫,去给百姓断案收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