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大朝会。
老皇帝朱元璋高居龙椅之上。
眉宇间虽然带着几分连日批阅奏折的疲惫,但嘴角隐隐挂着一丝舒坦。
今年户部太仓丰盈得不可思议。
北征大军的粮饷足额发放,九边将士全穿上了厚实棉衣。
眼看着六部九卿走马灯似的出列奏报。
全是一派天下大定的祥和气象,朝会眼瞅着就要顺利收尾。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往龙椅后头靠了靠。
就在礼部尚书汇报完祭天典仪,准备喊百官跪拜散朝、各自回家喝热酒的当口。
文官队伍的最前排,异变突生!
“臣,户部尚书茹太素,有本启奏!”
一声高呼,划破了奉天殿内的平静。
紧接着。
文武百官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的老尚书。
从队列里挪了出来。
茹太素挪动的姿势极为怪异。
双腿微分,外八字撇得极大。
下盘显得沉重无比,后腰更是高高隆起。
活像是一只在冰面上蹒跚前行的老肥鸭。
更为惊人的是他的怀里。
老尚书双臂合抱,搂着一卷黄纸卷!
朱元璋愣了一下。
大殿正中。
茹太素不管百官投来的各色目光。
他神情肃穆,双手一抖。
“哗啦啦——”
那卷三丈多长的厚黄麻纸在金砖地上肆意翻滚展开。
径直顺着丹墀台阶铺出去老远。
老尚书清了清嗓子,展开卷首,深吸了一口气。
中气十足的声音瞬间在奉天殿上空回荡开来:
“臣户部尚书茹太素,伏闻太古之时,天地浑沌,洪荒肇始!”
“有巢氏构木为巢以避群害,燧人氏钻木取火以化腥臊。”
“伏羲氏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始作八卦以定人伦大道!”
龙椅上的朱元璋眨了眨眼,有些发懵。
百官更是面面相觑。
不是……
这是户部的岁末核销折子?
怎么听着像是国子监老夫子在给蒙童启蒙开讲盘古开天?
茹太素目不斜视,手里的黄卷翻过一寸,语调愈发激昂顿挫。
“及至神农尝百草,轩辕定九服,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
“夏禹治水,疏九河而导积石,三过家门而不入,方有九洲万民之安居!”
“商汤伐桀,伊尹作训;武王伐纣,周公吐哺!”
“周公旦秉公辅政,制礼作乐,立周官三百六十,乃知钱粮赋税者,实乃天下之血脉……”
时间在冗长枯燥的典故中一点点流逝。
一刻钟过去了。
奉天殿外的日头一点点爬上了琉璃瓦。
茹太素口若悬河,唾沫星子在冬日的冷风里喷成了一片白雾。
从春秋战国的管仲盐铁论,扯到商鞅立木建信;
又从汉武帝平准均输,洋洋洒洒喷到了汉光武帝度田之乱!
两刻钟过去了。
原本站得笔直的文武百官,开始有人悄悄抖了抖腿。
几位年过花甲的老勋贵身子摇摇晃晃。
眼睛半睁半闭,下巴几乎要砸在胸前的官服补子上。
又过了两刻钟。
茹太素脸色潮红,已然念了整整八千多字!
卷轴才堪堪读了三分之一!
而此时此刻,这位老尚书正在声情并茂、慷慨激昂地论证——
“宋神宗熙宁年间,王安石行青苗新法,汴京郊外一户农家蓄养之老母驴,每日所耗草料与大豆配比之得失利弊!”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呆滞。
所有人的大脑,彻底被这浩如烟海的废话给干宕机了。
皇孙席位上。
朱雄英脸色从最初的期待,一点点变成了青白交替。
他整整听了半个时辰的圣贤古训。
听到耳朵里全像是蜜蜂在筑巢,脑仁疼得快要裂开。
旁边的朱允炆更是身子发僵,眼里的神采涣散成了空白。
而在队列最后方。
朱允熥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盘龙柱上。
“哈——欠!”
他扯开大嘴,打出了进殿以来的第十七个大哈欠。
两行生理性眼泪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淌。
朱允熥揉着发胀的眼眶。
看着地上那位依旧意气风发、引经据典的老尚书,整个人都麻透了。
他在心里疯狂问候茹太素的祖宗十八代。
合着你折腾了这么久。
就写了这个?
你从单细胞生物演化开始念起?!
你怎么不干脆把女娲造人的泥巴配比也一起写进折子里啊?!
而在户部的队列里。
左侍郎林默的额头上,冷汗已经顺着官帽边缘涔涔而下。
起初他也纳闷老尚书今天发了什么失心疯。
可当林默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茹太素那异样臃肿肥硕的老屁股时……
林默的心脏狠狠一抽!
棉裤!
绝对是加厚棉裤!
再看看茹太素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亢奋表情……
一股滔天的大祸临头之感,轰然撞入林默的脑海!
这老梆子不是来弹劾人的!
他是来骗板子的!
他是想借着惹怒皇上的由头。
挨一顿廷杖,然后顺理成章地被罢官滚蛋。
从户部这个大火山口彻底跳出去!
“老畜生啊……”
林默在心底发出了无声的哀嚎。
你跳了,老子怎么办?!
就在林默吓得魂飞魄散之际。
大殿中央,茹太素翻动了长卷的下一页。
清了清干哑的喉咙,准备开始深入剖析:
“臣查《尔雅·释石》,古人云,石之细碎者谓之砾,砾之坚致者谓之坚珉……”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在奉天殿上方炸裂!
九龙宝座前,镇纸被朱元璋砸在了御案前的金砖上!
全殿百官浑身一哆嗦,瞬间从昏睡中惊醒,齐刷刷跪倒在地。
“茹!太!素!!”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暴起,双手叉着腰,胸口剧烈起伏。
老皇帝额头青筋暴跳,指着茹太素的鼻子破口咆哮。
“你个老棺材瓤子!给咱闭上你的鸟嘴!!”
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落下。
朱元璋气得胡子乱颤,抓起案头的一沓奏折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咱坐在这里,听你念燧人氏,听你念王安石,听你念了一头母驴啃了多少草料!”
“念了多少字了?!”
“你嘴巴是借来的,不使劲糟蹋就要收回去是吧?!”
“户部到底有什么事,你给咱把屁痛痛快快放出来!”
“你想活活把咱念死在龙椅上是不是?!”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百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然而!
跪在长卷正前方的茹太素,眼中不仅没有丝毫畏惧。
反而爆发出近乎狂喜的精光!
来了!
老皇帝破防了!
火候到了,但还差最后一把柴!
只见茹太素把脖子一梗,摆出了一副慷慨就义的圣贤骨气。
老尚书昂着头,迎着朱元璋吃人一般的目光。
义正辞严地大声顶撞:
“陛下此言差矣!”
“微臣读孔孟之书,事君以道,言必称先贤,行必引经籍!”
“若是不明源流、不述古训,直奔铜臭账目而去。”
“岂非形同市井屠狗商贾之辈?!”
茹太素双手举起长卷,神色坚毅如铁。
“此乃微臣毕生恪守之文人风骨!宁折不弯!”
“微臣后面尚有五千言未曾诵读,事关大明千秋文教。”
“请陛下压住燥气,洗耳恭听!”
洗耳恭听!
他竟然让大明洪武皇帝洗耳恭听他的废话!
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脖颈子上阵阵发凉。
疯了!
户部尚书彻底失心疯了!
“我听你娘......”
朱元璋气得原地起飞,一脚把御案上的茶盏踢得粉碎。
“这是第二次了吧!!!”
“文人风骨?”
“宁折不弯?!”
朱元璋指着殿外。
“咱今天就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既然你这么喜欢引经据典,这么有风骨,那户部尚书你就别干了!”
“滚去都察院给咱当御史去磨嘴皮子!”
“来人!!”
老皇帝大声吼道。
“把这老不死的拖下去,赏他二十廷杖!”
“打完即刻给咱滚,没有咱的旨意,不许踏进户部!”
旨意落下。
两名锦衣卫校尉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出偏殿。
伏在地上的朱允炆和朱雄英心头大震。
罢免尚书之位,降职改任御史,还赏了二十廷杖!
这老头算是彻底把自己的仕途给玩废了。
然而。
满朝文武以为茹太素定会痛哭流涕、叩头谢罪。
可这时的茹太素,整个人却像是卸下了万斤重担。
他夸张地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眼角甚至带着几分慈祥的微笑!
求仁得仁!
成了!
户部那两万斤火药、江南那几百万两烂账。
从这一刻起,跟他茹太素没有任何关系了!
“罪臣……谢圣上隆恩!”
茹太素麻利地伏地叩首。
紧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这位刚才走路还颤颤巍巍的老臣。
竟然展现出了惊人的敏捷身手!
根本不用锦衣卫伸手去扒。
茹太素自己抬起双手。
稳稳当当地将乌纱帽摘下,端端正正摆在地上。
随后,他甚至贴心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主动伸出胳膊,一把挽住了两名锦衣卫校尉的臂弯。
老尚书咧开嘴角。
“两位差爷,天寒地冻的,有劳了。”
“咱走快些,可别耽误了行刑的吉时!”
两名锦衣卫校尉当场僵住,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茫然。
干了这么多年刑罚,头一回见赶着去挨板子的!
然而,就在茹太素被架着迈过奉天殿朱漆大门的门槛前。
老尚书的脚步一顿。
他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看向了户部左侍郎——林默!
四目相对。
老尚书对着林默,缓缓挑了挑白眉毛,眼角挤出了一个生动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清楚楚——
林大人,户部这艘载着两万斤火药的夺命破船,老夫穿好棉裤,先跳为敬了!
从今伴随着棉裤内里棉花受力压缩的沉闷回弹,殿外同时响起了老尚书那中气十足、甚至隐隐带着某种快活节奏的痛呼声:
“哎哟!打得好!”
“哎哟!臣谢陛下隆恩啊!”
殿内,百官噤若寒蝉。
唯有林默站在户部的队列里,双眼发直。
一把手跳船跑了。
名正言顺挑大梁的……
只剩下他这个左侍郎了!
还没等林默从被背刺的巨大绝望中缓过神来。
侧前方的盘龙柱旁。
刚刚擦干哈欠眼泪的朱允熥,已经笑吟吟地转过头。
少年的眼神清澈、热烈,甚至带着无尽的慈爱与关怀。
朱允熥无声地冲着林默做了一个口型——
“林师,以后户部,就指望你了。”
“咯噔!”
林默心脏骤停,两眼猛地一翻,身子晃了三晃。
差点原地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