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靠在引枕上,胸口微微起伏。
那种被人当成猎物,在眼皮子底下被织网围猎的惊悚感。
让这位向来温和宽厚的太子,也有些发颤。
就在屋里爷孙几个脸色铁青,各自揣摩的时候。
“哒哒哒——!”
“砰!”
禅房木门被推开。
刚刚奉命彻查香料来源的蒋瓛,冲了进来。
“陛……陛下!”
蒋瓛嗓音发飘。
“卑职刚刚派飞骑赶回宫中,会同内官监封锁了内府库房与东宫!”
“可是……”
“可是等咱们的人破门而入去提审经手人的时候……”
蒋瓛把脑袋死死抵在地面上。
“负责调配、保管以及押送这批安神香的太监。”
“外加内府库房的两个管事牌子……”
“全在半个时辰前,暴毙在了各自的屋里!”
“卑职让人撬开嘴查验过了。”
“牙缝里头全嵌着剧毒的乌头。”
“死因皆是咬破毒囊自尽,一个活口都没留!”
轰隆!!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死无对证!
又是死无对证!
朱允熥眼皮子狂跳,下意识地把脖子往后缩了缩。
准备迎接老皇帝再一次毁天灭地的咆哮。
刚才光是因为一问三不知,老朱就砍了两百多个和尚和御医。
现在宫里头的线索被人当着锦衣卫的面精准掐断。
这老头子还不得当场拔刀把半个皇宫的太监宫女全给剁成肉泥?!
然而。
一息。
两息。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降临。
床沿边。
老皇帝只是缓慢地松开了握着朱标的手掌。
站起身,背过手去。
一步一步走到了窗前。
“有意思啊……”
朱元璋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唠家常。
“真的有意思。”
“咱在钟山刚动了刀子,不到半个时辰。”
“宫里头的狗奴才就齐刷刷地咬舌头咽气了。”
“在咱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
老皇帝微微侧过头,轻声呢喃。
“你最好把尾巴藏严实了,千万……别让咱把你给刨出来。”
静!
屋子里的温度,比刚才砍头的时候还要冷上十倍!
会咬人的狗不叫。
老朱越是不发火。
说明他心底的杀机已经沸腾到了极点!
站在后头的三个皇孙,此刻心里头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投毒案了!
能够在灵谷寺布下这么精妙的杀局。
还能在锦衣卫刚刚察觉的同一时间。
把皇城大内和东宫里的经手人全部灭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奉天殿、在东宫。
甚至就在老朱和朱标的身边。
藏着一只手眼通天的黑手!
“妈的,这洪武朝的皇宫怎么跟个漏风的筛子一样?!”
朱允熥暗暗咬牙。
连朱标这个当朝太子的吃穿用度都能被人渗透成这样。
不行!
等回了东宫,老子非得把偏殿里的锅碗瓢盆、床单被褥全给烧了重买!
以后王强端上来的饭菜,必须先抓两只耗子试吃半个时辰!
太他娘的吓人了,搞不好哪天睡觉闻个蚊香就得去见阎王爷!
就在三兄弟各怀鬼胎的时候。
窗前的朱元璋突然转过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那个小道士!给咱进来!”
吱呀一声。
候在门外的周存善推门而入,神色平静地垂手立在一旁。
朱元璋大步走到他面前。
那双虎目,锁定在周存善的脸上,像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宫里头的太监不可信。
太医院那帮庸医更是一群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
现在能保住标儿这条命的,唯有眼前这个看破毒局的青年!
“周存善。”
朱元璋沉声开口,直接拍板定音。
“从今日起,你不用再去什么江湖云游了。”
“咱封你做东宫伴驾灵医,你就给咱寸步不离地守在标儿身边!”
“往后太子所有的汤药、膳食、茶水、熏香......”
“乃至屋里的一草一木,全由你一人亲自查验试毒!”
“标儿的身子骨什么时候彻底调养好了,你什么时候再出门!”
说到这,老皇帝话锋一转。
眼角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旁边的朱雄英。
“你方才不是说,仰慕道门真传吗?”
“只要你尽心竭力护住太子的周全。”
“咱内府库房里藏着的那些道家孤本典籍,全部赏赐给你!”
“至于你想和雄英论道切磋……这还不简单?”
朱元璋拍了拍手,语气意味深长。
“你们俩往后都在东宫里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啥时候有空了,就让他过去找你好好聊聊道法,你看如何?”
轰!
朱雄英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与沉重枷锁。
周存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波澜。
他只是干脆利落地撩起青布道袍,双膝跪倒在地,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
“草民周存善,谢圣上隆恩!”
“草民定当竭尽所能,护得太子殿下安康!”
病榻之上。
朱标看着父皇对这个年轻人如此破格重用。
又听闻正是眼前这人将自己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脸上不由得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挣扎着往床沿挪了挪,温言开口。
“方才多亏了小道长妙手回春,孤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还未请教小道长是哪里人士?”
“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医毒造诣。”
“不知是师从哪位杏林圣手?”
周存善从地上站起身。
迎着朱标温和的目光。
又看了看旁边神色莫测的朱元璋与三位皇孙,拱手朗声答道。
“回太子殿下。”
“草民名叫周存善,是一名四海为家的游医道人。”
“草民这一身粗浅的医术与道法。”
“皆是家师卢秋云一力传授。”
说到这里,周存善顿了顿。
“而家师卢秋云……”
“乃是祖师张三丰座下的亲传弟子!”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