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的功夫。
青年站起身,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尾的朱元璋。
他把食指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伸手虚引,指了指门外。
朱元璋看着床上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的朱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动了一分。
老皇帝微微颔首,一甩龙袍大袖,率先迈步走出了禅房。
朱雄英、朱允炆和缩在最后头的朱允熥不敢怠慢,立刻跟了出去。
隔壁偏殿。
房门刚刚合拢,青衣青年便撩起道袍下摆,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
“草民周存善,见过圣上,见过三位殿下。”
朱元璋连坐都没坐,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周存善。
“少废话!”
“咱的标儿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又是打哪冒出来的?!”
周存善垂着眼帘,沉默了足足两息,这才咬了咬牙。
“回圣上,从太子殿下的脉象来看……有中毒的痕迹。”
“殿下以前积劳已久,虽在寺中休养了些时日,但根基早伤。”
“如今初夏暑气一来,引动了体内淤积之物,这才导致气血逆乱,骤然晕厥。”
中毒!!
这两个字刚从周存善嘴里蹦出来,偏殿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老皇帝的杀机在屋里横冲直撞!
“好……好得很呐……”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
“有人,要咱标儿的命!!”
老皇帝转过头,在朱雄英、朱允炆和朱允熥三兄弟脸上刮了一圈!
“蒋瓛!!”
守在门外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臣在!”
“给咱把灵谷寺翻个底朝天!”
朱元璋指着外头,手指都在剧烈发抖。
“凡是标儿这几日接触过的和尚、香客、膳食、茶水。”
“哪怕是一根草,也给咱严刑拷问!”
“查不出下毒的杂碎,你们锦衣卫全给咱提头来见!”
“臣遵旨!”
蒋瓛惊出一身冷汗,爬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朱元璋重新盯住面前的青年。
“现在,说说你!”
面对老皇帝要把人活吞了的气势,周存善脸上不见慌乱。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本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双手呈了上去。
“回圣上。”
“草民是一名游医道士,云游天下,四处为百姓诊疾。”
“前些日子,草民在途中听闻皇长孙殿下归京。”
“且师承武当张真人,习得无上道门真传。”
周存善抬起头,眼神诚恳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朱雄英。
“草民心向往之,便一路向京城进发。”
“想看看能不能侥幸拜见大殿下,讨教一番道门医理。”
“今日路过钟山,本想进灵谷寺与高僧论道。”
“不料恰逢太子殿下倒地不起,情况危急。”
“草民一时情急便斗胆出手施针,还请圣上恕罪!”
朱元璋接过度牒,翻开看了一眼。
上头府官印、道录司的勘合印章一应俱全,做不得假。
老皇帝脸色稍霁,合上度牒。
“那标儿的身子,接下来该如何调理?毒怎么解?”
周存善摇了摇头,如实答道:
“草民方才只来得及用银针护住太子殿下的心脉。”
“至于体内毒素深浅,草民一时也拿捏不准。”
“需等殿下苏醒后细细诊脉,方能开方决断。”
“行,那这段时日,你就给咱留在寺里!”
朱元璋把度牒揣进自己怀里,拍板定音。
“只要能治好标儿,你要什么道门真传,咱都赏你!”
“草民不敢居功,救死扶伤本就是贫道分内之事,定当全力以赴。”
周存善再次拱手,随即识趣地说道:
“太子殿下醒来还需温汤顺气,草民这就去后厨准备药材,先行告退。”
等到周存善迈出偏殿门槛,把门重新带上。
屋子里的空气,彻底死寂了下来。
虽然人走了,可他刚才留下的那句“听闻大殿下师承张三丰,想跟着学习一番”。
在三个皇孙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朱雄英负在身后的双手。
“这是来试探孤的托儿?”
朱雄英眼底寒芒乱闪,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朱允炆和朱允熥。
“不对……也有可能是老二或者老三在背后搞鬼。”
“故意雇了个江湖骗子来扒孤的底裤!”
“也不对……这也太巧了吧!”
一旁的朱允炆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嘴巴闭得像个河蚌,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最末端的朱允熥,脑瓜子也是嗡嗡作响。
“卧槽,这小子是冲着朱雄英来的?”
“还是老朱自己安排的?”
没等三兄弟脑补出个结果。
朱元璋动了。
背着双手,在偏殿里绕起了圈子。
一步,两步。
他的视线,在三个孙子身上来回巡视。
太子中毒!
这天底下,朱标要是死了,谁获利最大?
除了眼前这三个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小狼崽子,还能有谁?!
老朱的眼神越来越冷!
朱允熥一看这架势,心里头顿时骂开了娘。
老朱这是犯了疑心病,准备无差别连坐啊!
这时候谁敢在这儿装深沉,在老朱眼里那就是心虚默认!
干了!
“噗通!”
朱允熥双腿一曲,毫无征兆地直接跪在砖地上!
“皇爷爷——!!”
朱允熥扯开大嗓门。
“查!必须彻查啊皇爷爷!”
朱允熥拍着地面,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必须把这灵谷寺底朝天给翻过来!”
“父王是咱们大明朝的天,更是孙儿的亲爹啊!”
“哪个天杀的王八羔子敢给父王下毒。”
“这就是在掘咱们老朱家的祖坟,是在刨大明朝的命根子啊!”
朱允熥一边嚎,一边往外头指。
“皇爷爷您下旨吧!”
“孙儿这就去把蓝玉和常升叫过来,带五千军汉把整座钟山给平了!”
“哪怕是把灵谷寺的耗子洞掘开三尺。”
“孙儿也要把那个下毒的畜生给揪出来生吞活剥了啊!”
朱雄英:“……”
朱允炆:“……”
两兄弟眼角狂抽。
朱元璋原本酝酿到顶点的帝王杀气。
被这通鬼哭狼嚎给冲得七零八落。
老皇帝低头看着又被擦了一堆鼻涕的龙袍下摆,额头青筋暴跳。
“滚!”
朱元璋嫌弃地抬起一脚,直接把朱允熥踹翻在地上。
“在这儿嚎什么丧!你爹还没死呢!”
“给咱滚去外头候着!”
“再敢哭一声,咱先把你舌头割下来!”
“呜……孙儿遵旨……”
朱允熥委委屈屈地抽噎了两声。
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逃出了偏殿。
……
此时,灵谷寺外院。
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五百名锦衣卫缇骑全副武装,刀出鞘、弩上弦。
寺里的两百多名僧众、杂役,外加今天倒霉滞留在寺里的十几个香客。
全都被集中反绑着双手,跪在青石大坪上。
禅房外侧的石桌上。
摆满了太子这两天用过的碗筷、茶具、吃剩的斋菜。
以及床头点着的安神香。
几名锦衣卫试毒的老手,正拿着银针、养着白鼠,满头大汗地挨个查验。
朱允熥刚迈出偏殿大门,朱元璋带着朱雄英和朱允炆也冷着脸走了出来。
“怎么样了?”
朱元璋站在台阶最高处,沉声喝问。
蒋瓛快步迎上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噗通一声跪下。
“回……回陛下!”
“卑职刚才让人用银针和活鼠,将太子殿下所有的饮食、茶水、器物全都验了三遍!”
蒋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无论是砒霜、鹤顶红,还是断肠草、乌头碱……全都查无反应!”
“这些吃食和茶水,没有毒!”
朱元璋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没毒?!
难道刚才那个叫周存善的野道士,是在满嘴胡吣,欺君罔上?
就在老皇帝眼底杀机再起。
准备让人把周存善拖出来砍了的时候。
“圣上,此毒非彼毒,拿银针自然是验不出来的。”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处传来。
只见周存善手里拎着一个药罐子,走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太子禅房的窗根底下。
伸出手,指了指窗棂外侧攀爬着的一株藤蔓。
“诸位请看,此物名为雷公藤,根叶皆有微毒。”
“平时种在院子里驱虫倒也无妨。”
“可偏偏,这窗台上还摆着两盆曼陀罗。”
周存善转过身,走进禅房。
将桌角博山炉里残留的一撮香灰倒在手心里,走到朱元璋面前摊开。
“太子殿下屋内所用的安神香,表面上看是上等的檀香与沉香。”
“但制香之人阴损。
在香料里掺入了微量的雷公藤花粉与曼陀罗汁液!”
“单闻此香,只会让人觉得困倦嗜睡。”
“太医院的御医来查,也只会当成是春困秋乏。”
说到这,周存善走到石桌旁,端起那壶泡茶用的灵谷寺泉水,轻轻嗅了嗅。
“真正要命的,是这口井里的水!”
“这井水里头,被人长期投了少量的寒石散!”
“寒石散性寒,而安神香中的花粉性燥热。”
“太子殿下本就体虚,连日饮用寒水。”
“又日夜吸入毒香,两种微毒在脏腑内交织淤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可一旦遇到今日这等初夏暴晒的暑热天气。”
“内寒外热骤然相冲,毒素瞬间攻心,便如同烈火烹油,当场便会取人性命!”
静!
蒋瓛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飞鱼服都给浸透了。
朱允熥和朱允炆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骇然!
慢性混合下毒!
不用砒霜,不用鹤顶红!
而是利用花草、熏香、井水,一点一点地往朱标身体里渗透!
这种手段。
就算是把太医院的院判,栓在朱标裤腰带上天天号脉,也绝对查不出!
太子就算死了。
全天下也只会以为他是积劳成疾、旧病复发!
朱允熥站在台阶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子,眼珠子眯了起来。
他娘的……
这下毒的人,不仅是个精通医理药性的绝顶高手。
而且心思缜密、极有耐心!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孙子早就把东宫和灵谷寺的情况摸清了。
甚至长期潜伏在朱标身边!
这历史上的朱标英年早逝……
他娘的该不会根本就不是病死的。
而是被人用这种阴损法子给活活耗死的吧!